李常昭顿时觉得头脑清醒了,回想起不久前的圣旨。他并非是听不明白,只是故意在李忠面前装傻。这群家仆不把他当回事,他便也顺着人家的意思不把自己当回事。
虽说一堆“克慎克明”听得他头皮发麻,好在抓住“幽州”“妖鬼”“速办”几个关键词,就很很明了。
——幽州的军中和边陲,有鬼怪妖邪作乱的传闻。圣人得知,很是忧心。而李常昭之前抓了于知涯,于知涯又恰好曾任过圣人的方士,恐怕案子也在圣人眼前过目了,所以才令他去查。
不管阿耶怎么说,这幽州他是去定了。长到这个年纪,他还真未曾出过几次京畿道。
李常昭的心情也提振起来,畅快地翻身爬起,用油灯燃香,点满三支,有模有样地拜向卧房角落处一个榆木盒子。自打从墓中回来,他就将几片碎骨收在匣中。当初答应了要为鬼兄供养香火,这几日忙碌在外,差点忘了。
“广阳景王寅公在上…昭,呃…”他恭敬地拜了拜,心里却完全想不起来之前倒背如流的祈愿,脑海里尽是刘二郎的脸,于是尴尬地草草收尾,“…望寅公受香三炷,神魂得安。”
李常昭烫手似的把香向炉中一杵,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取匣子。匣中有一织锦小袋,两旁置了除味的草药,随启匣而渐渐溢出芬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指,取出其中一根阔面碎骨,拿在手里摆弄。
这是…他的哪里?李常昭吞咽了一下,用手摩挲起来。骨面平滑,有少许裂痕,拇指揉稔之间,更让他胡思乱想起来——是他的小臂,还是大臂,亦或是大椎、腿骨…?
李常昭一边在心里唾骂自己简直中了邪,一边又不能自制地将鼻尖贴近,嗅了嗅。当初的泥土水汽早就被草药的香气替代,只有淡淡柏木的气味仍然盘桓其上,辅以燃烧的柏子香……
这便是生者身上没有的味道,好像置身黄肠题凑。
……
李怀振在庭院中踱步,月色如水,从老将军发白的两鬓流过。
他思来想去,最终承认是自己说话重了。常昭所言非虚,这些年来总是对他过度保护,竟然也辖制了及冠的孩儿。更何况…今次圣人赐之绯袍鱼袋,令其任按察案使,派去幽州查案,是大大的好事。
自己本该高兴才对,心里着急,竟然劈头盖脸把常昭一通责骂,真真是个败兴的老子。李怀振犹豫几番,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他绕过门廊,走去李常昭的门前,抬手一推。
“常昭,阿耶今日不该寻你,是我错……”
……
只见李常昭坐在案前,两手举着一片白色的什么东西,脸都快贴到上头,神色缱绻,欲有未说还休之势。李老将军自幼征战沙场,再糊涂也不可能认不得那白色的玩意——是人的腕骨。他那个表情…好似还认得这尸骨的主人似的,甚至关系匪浅!
难道这是常昭不肯联姻度日的原由?他和哪家娘子竟有如此阴阳两隔的悲戚之事?
李怀振半天没能消化过来,呆立门前,表情茫然,只用手指着儿子:“常昭,你…这是…”
李常昭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刘二郎的骨骸撒手扔地上,好在两手捏得够紧,动作敏捷,向匣里一放,脑筋急转:“阿耶怎么过来了?”
“阿耶来跟你道歉,”李老将军颤颤巍巍地盯着那匣子,眉头拧紧了,“但也得说明白了,你从哪里弄来的,那是人……”
李常昭心里虚的很,两手把匣子“啪”地一合,满脸堆笑:“哈哈哈哈是阿耶多虑了,这是药!叫那个什么,药骨,熬汤用的!我、我从药铺买来的!能熬汤治病、美容养颜…呃,扶正祛邪,固本升阳!”
“什么方子?我怎未曾听过。”李怀振回过劲了,却吃了不懂医术的亏,半信半疑地追问。
李常昭趁热现编,眼睛一闭豁出去了:“郎中说以此骨为汤底,熬上七七四十九天,每日加入药材——那什么,就是黄芪、枸杞、山参、茯苓等等…熬制高汤,待到发白了,喝了能延年益寿。”
李怀振这下才觉出儿子是现编的,这番举措和言行着实怪异,让人不可理喻。他本来想道歉,看着李常昭满脸堆笑,又挤不出了,眼下只怕这孩子别是个痴傻的…
“罢…罢了。你说是,就是吧。”感到育儿彻底失败的李老将军欲言又止,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儿子好一会,才长叹一息,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房门。
李常昭深呼一口气,把匣子用旧衣物包着,塞进了格柜最底下。
苍天保佑,但愿广阳景王殿下一无所知,不会怪罪把他说成熬汤用的大骨头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