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李忠在场,饶是李中候再如何威风,也不得不低着头回府去。李常昭一边听着李忠的劝说,无非都是常见的嘱咐,什么“虽是立了大功,但去哪里都该让家里知道”云云。
听得李常昭耳朵起茧,满腔热切与激动都被兜头浇灭了。这圣旨领了和没领,在家里人眼里当真是半点差距也无。至于刘仲严,此等草民梓匠必然是轮不到众人的注意力。
李忠一把逮住李常昭的胳膊,老爷子个头不高,力气却足得很,把他大步向东拖:“大郎君,你切不可再以身犯险,出手的事务叫手下巡官去做便是,何苦非要亲自……”
李常昭回头去看,只见刘仲严站在灯影下,两手背后,稍稍仰头,似乎在观月。看不出他生前曾为王侯,好像习惯了被人丢到脑后去,何等境地也从容自在。
他看得有点不是滋味,却被家仆和管事搡着拉着,拽进人群里。本想和刘仲严道别,再约个明日相会…不,甚至夜里若能寻到机会,翻也要翻进归义坊。
可是……这份心意,他当真想要接受吗?
为何态度寡淡,好像对暂别也毫不当回事?
李常昭频频回头,那玉白色的人影虽渐渐遥远,却仍没有离开,还在独自端立檐下。
罢了,他自我宽慰起来,好歹今日也算打动了刘二郎,再者,去幽州岂不是同车共驾,到时候拿这御赐的鱼符要挟一番,管叫刘二郎实话实说,把心意坦白了。
他李常昭向来是打直球的好手,还能让人吊着不成?
李常昭就这么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往家去。待到踏入坊门,才勉强断了夜会刘二郎的念头,任凭李忠将他拽进家门。甫一入院,只听阵阵横枪平扫的风声,时而重击木人,又或力压地面。
李老将军果真在家,甚至脾气还不大好!
李常昭听得出他阿耶的脾气,眼下巴不得脚底抹油了,还是硬着头皮绕进庭中,规规矩矩地在墙下站好,那绯袍也不知道往哪放,卷了卷就在胳膊下一夹:“阿耶。”李常昭嘟哝道,“我回来了。”
李怀振没理他,势必要舞完这一势。虽过半百,但李怀振身量健壮远胜其子,眼下打着赤膊,两手牢攥枪身,横舞起来虎虎生风,院中落叶花瓣随之打旋,在半空中被气势带起。
“李常昭。”李怀振一边舞枪,一边开口,“上巳出了何等大事,半点消息也不遣人告知?”
李常昭挪了挪,在墙边当哑巴。他就是不想告诉阿耶,毕竟自己说或不说,行善或行恶,他阿耶保准都不满意。
“怎么,你心里没有我这个老子?”
“…有。”李常昭小声嘀咕,“我今天还被圣人赐圣旨了。”
李怀振一枪钉进地面石缝,枪身嗡鸣,他这才站直,两道浓眉斜拧,提高了声量:“那又怎样?”
李常昭移开目光,哦,他老子成天面圣,领圣旨都是家常便饭。
李怀振大步向前,声线压低,隐隐有怒气:“你得记着,你是我李家的儿郎,是生是死,都得告知家中!当值无过,行善救人无错,但你半分消息也不递回来,叫全家上下苦等一夜!你做的什么好事,到了府上也该给个下落!若不是你那公孙中郎将派人来报——我连你人在哪里都一无所知!李常昭,你当老子是什么外人吗?!”
“我下次不敢了。”李常昭瘪着嘴挪开视线。
他存心故意不肯回府,上巳一夜本就惊魂未定,与其在府里听数落,再被拽起来喝苦药,真不如在外宿一夜,起码和刘二郎聊的有来有回…
李怀振怒道:“抬头看着我!还讲下次,下次!你成日在外,你老子我连你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若遭到什么不测……我当怎么和你娘交代!”
是,是。这老爷子明摆着是担心,话却非要这么讲。越听越叫人心烦意乱,巴不得早日化成一只迁徙的雁,早早与伙伴偕行向北飞。
“你这样真没意思,阿耶。”李常昭身子在墙上一靠,没骨头似的歪在那,“你待我半点夸奖也没,我今天领了旨,圣人命我去幽州办案,你眼里还觉得我是个娃娃。平时不提我娘,骂我时想起来我娘了。我回来一趟便要遭数落,做了什么你都不满意,活得哪有什么意思!难怪我娘要跟你——”
…和离。
话到嘴边,李常昭也说不下去了,顺嘴呸呸两声,夹紧胳膊肘下卷成一团的绯袍,大步回房去。泄愤地重重摔门,把他那还没起火的老父丢在外面。
老父爱护之心,他自然是明白。只是阿耶的爱表达起来却总是令人别扭,譬如对言行举止严加管教,譬如怕他胡来而禁足…李常昭一头倒进了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打断了他的思绪。
崖柏子的气味从领口冲上鼻腔,草木的沉静与清郁缓缓弥漫。
是刘二郎托他买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