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昭心甘情愿为美人分忧,接过他拿不过来的纸笔。
待到寺院侧门前,正要踏出门槛,二人脚步一顿。头发花白的李忠正巧刚到门前,身后带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提着灯笼,见他悠哉悠哉的出来,连忙迎上前:“大郎君!我寻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是我家管事,”李常昭还不忘给刘仲严介绍一下,“忠叔,急什么,我阿耶找我了?”
李忠没有答复他,姿态谦逊,恭敬地向两旁让开,三位家仆纷纷开道。竟有持兵全服披挂的亲兵将士随行,将众人拥簇中的一位郎君请了出来。
这郎君已有年纪,着紫袍金带,面白而宽,颇有贵气。姿态亦然,绝非寻常人等。
“高公公,这便是……”
李常昭一听其姓氏,当即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难道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圣人竟派心腹前来…是要问责?还是他办事得力,能蒙嘉奖?他小小一个金吾卫中候,办的也是芥子似的案子,哪里敢堪得圣命大驾!别是阿耶惹了什么事罢……
他越想越紧张,眼下那点喜悦如鸟兽散,只觉得受教发汗,求助一般地看向李忠。李忠果真没理他,只听那宦官道:“李中候,暂借一步,进去说。”
“是。”李常昭老老实实随上。
刘仲严虽不认得此人,却也观摩了一番众人姿态,推测应是天使,不敢贸然离去,也跟着回到寺中。
……
此刻庙宇已遣散香客游人,僧人聚在堂中诵经,正是无人打扰,只有佛像一尊,正静穆庄严地垂眼观望。宦官环顾四周,显然很是满意,在树下站稳。双手取过随行将士的卷轴,沉声道:“左金吾卫翊府中候李常昭,接旨。”
“臣在。”李常昭紧张得要发抖了,这辈子头次被赐圣旨,只觉得小命挂在这薄薄一张纸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拜倒在地,将额头紧贴在院中石板上。
“门下:朕绍膺景命,临照万方。顷闻幽州之地,有妖鬼祸乱之状,深轸于怀。”
“左金吾卫中候李常昭,性识明敏。向者,流徙方士复为民害,尔能明察擒戮,足证应对狱案之能。今特授幽州按察案使,假绯袍、银鱼袋,专命核查。”
“凡州郡军府,尔皆得咨访;务须穷其根本,明其虚实,但系妨害军政、惑乱人心者,无论幽显,一一以闻。钦哉!惟尔克慎克明,式昭勋戚之重,以副朕怀。事讫,速还京师面奏。”
李常昭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幽州有怪事,可什么怪事,圣旨上竟然也没说。也罢,圣人后续肯定会给行方便,他眼下又怕又喜,想破脑袋也没用,连忙伏地叩首:“臣李常昭,领旨谢恩!”
“给李使君赐绯袍,银鱼袋。”宦官吩咐道,话锋一转,“李使君,圣人心系北陲,寝食难安,你务要给个扎实明白的交代。”
这、这绯袍!穿上了就跟阿耶一样,万一办好案子,恐怕还能面圣!李常昭连忙接过来,飞快地琢磨起来。他肯定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幽州……
高低得拉上刘二郎。
“高公公,常昭有一请。”李常昭鼓足勇气,尾音还有点打抖,硬着头皮开始扯,“此案…呃,此案,恐涉机巧、工筑之事。这位乃是常昭好友,归义坊梓匠刘仲严。他于营造、机关之上颇有天赋!若、若能得此人从旁协助,或能多几分把握,常昭初出茅庐…不知…不知此举是否妥当,恳请公公示下。”
宦官侧着身,上下打量,只觉这小子着实是个雏鸟,需得敲打敲打:“李使君,圣人既将专命付你,便是许你方便行事。只是你用之人,须你一人担保。案中诸般情状不可妄传,无论巨细务必趁早,速行。”
“是,是。”李常昭连连以头抢地,这案子要是没了刘仲严这位鬼兄鼎力帮忙,恐怕自己能不能回来都要另说,若是办不下来就回来,多半也要全家老小头悬梁上…“我晓得,我明白…”
“无事了,你们退出去罢。此处幽僻,咱家也且要在这里转转。”
李常昭哪里敢抬头,两手抱着绯袍鱼符,倒行退着出去的。而刘仲严显然还不大适应这种场面,差点下意识使出汉时旧礼,好在高公公忙着宣旨,没人在意。
李常昭在门前站了片刻,李忠以为他要发表感言,谁知这小子挠挠下巴,若有所思:“哎,高公公气场真强啊。”
“圣人身侧重臣,必然如此。”刘仲严接道。
只见李常昭回头看看,见高公公身影消失在拐角,连忙小声追问:“刘二郎,我刚才忙着叩首,头都晕了!高公公说了一大篇话,我听懂个幽州。然后圣人千叮咛万嘱咐,然后让我办什么事来着?哪里有什么方士作乱吗?你听懂了没?”
……
李忠及诸人刚觉得大郎君有些出息了,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还没全叹出去,顿时又提了起来。
全家老小的脑袋都挂在这一纸圣旨上了,合着您根本没听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