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天气渐回暖了，柳条抽芽，满城新绿。街上的郎君娘子们露臂袒领，在树前檐下乘凉，互相扇风谈笑。临近上巳节，两市的摊位前人也多起来，多是趁着节日卖花灯的，还有便携的灯具坐具、遮阳帷帽。

李常昭两手背后，身后刘晏随行，跟着两名巡官，大摇大摆地从道中央过。只不过他官威不算大，有时还要侧身必然行人。东市是售卖金银玉器、丝绢铁剑的好地方，他从小就爱在这边混，今一朝“得势”，阿耶虽然不许他做巡官，但准了他顶着中候的名头巡街逍遥。

李常昭心情大好，负手而行，目光沿着一间间铺子掠过。卖茶的韩三婶，卖胡麻饼的刘阳…各个都是老熟人。卖的小玩意儿他从小看到大，商人逐利，不同的节假日就换不同的小件来售卖。

譬如花朝节时候卖鲜花，出什么“百花糕”，打着皇城庖厨的名头高价出售…清明又卖柳条编的饰物和祭祖用品。

“上回开的那家酒家呢？”刘晏路过某家曾是炊铺的地方，忍不住驻足，用手肘轻轻捅一下李常昭，“我看它两个月前还在，今天就变样了？”

“倒闭了，老板回娘家了，这地方…”

李常昭站定脚步，抬头一看。

这新的铺子已然装修完了，门前挂着彩球，刚巧开张，上书几字：薛氏合造木器堂。

正招揽生意的店家看他们两人衣着不凡，李常昭又一身官袍，当即将几人迎进门来，一人送了一杯热茶：“几位小郎君有眼光！小店刚刚开张，专售各路匠造的木作器。其中有些人的手艺，啧啧…数遍天下加上西域，都没人比得上。几位边饮茶，边慢慢看。”

李常昭被半拉半请地带进铺子内，只好吩咐两名巡官自己先沿街转转。他环顾四周，这木器堂保留了酒家原本的装修，木制家具、器物，用石墩一摆，上墙一挂，竟然就已经满满当当，难怪没有动工就开张。

刘晏左右转转，很快找到他好奇的目标——一张宽矮的矩形小案。刘晏上手摸摸，上等的紫檀木料，表面光滑，四足稳立，上有髹漆、彩绘，黑红色云气纹盘桓于案几正中，四周用红漆勾边，颇具古韵。

店家搓着手迎上来，笑容满面道：“小郎君，你看的这是仿汉式案。摆在床头、案旁，随手摆上花草也是极好看的。”

李常昭也跟着凑过去，确实是新物，工匠手艺好，榫卯处打磨光滑，做得极为扎实：“手艺不错。可惜当今都是流行胡桌、胡椅，怎么有人仿古起来了？”

“小郎君不知道，这是蓟县刘二郎的拿手活，专做髹漆汉式案几，本来还有一张长案，今晨就让杨国舅订走了。”店家边说，边伸手拦住了李常昭探出去的胳膊，“碰不得，碰不得哟！这张案也让人提前订了去，可莫要上手摸，只能看，不许碰！这刘二郎工期长，做得慢，手艺活精细，贵的很！”

李常昭缩手回来，搂着刘晏肩膀，亲昵地玩笑道：“也姓刘？说不准是你家人？”

刘晏把他的胳膊推到一边：“别胡说啊李元景，我家里祖上可是世居胶东。武帝之后就一直在洛阳定居，从没听说过有在蓟城的远房亲戚，家里要有这样的能人，我和我阿耶早去面圣了……”

“二位还看不看？这刘二郎现在工单有空，可以给两位排上，想做什么都行，桌几衣架样样拿手，就是大漆叠盒，他也能做出花来。”店家搓着手，忙不迭取了簿子来，摊开给二人看。

李常昭微微凑近看，刘二郎的介绍简单明了，只写了一行：“蓟城刘二郎，承祖传。时人谓其技近造化，器可传世。”后面几页是勾勒的案几廓形，供以选购参照用。

高端定制啊。李常昭砸砸嘴，忍不住问道：“和这刘二郎订叠盒要多少钱？人怕不是刚入长安，手艺这般精湛，我却头次听说过。”

“若是客观要用黄杨木或花梨木胎，分层带屉，提梁雕花的叠盒……”店家飞快地心算了一番，竖起手掌，“最低五贯钱。就方才那案桌，杨国舅都付了二十贯呢。”

整整五贯钱！他李常昭可是堂堂左金吾卫中候，自己坚持当值一个月才能拿到四贯钱，更别提现在一个月只有两贯多一点。他阿耶正三品大将军，一个月不吃不喝，都才能将将买得起这案子，当真是漫天要价！

刘晏更是别提了，他家里没有李常昭显赫。他全家的积蓄都拿出来，倒是能买下张案子。立即跨越阶级，一步从书香门第到风餐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