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第一次整理广阳景王尸身的草率,李常昭这次多了人手。徐胜和六刀抬着棺盖,露出棺内的寥寥几些残骸。棺内铺设的华美锦缎早已褪色,只能隐约看出织物上的棱格纹饰,少许碎骨和玉珠堆在角落,也不知做什么用的。
“这叫玉琀,用来给亡者含在口中的。”徐胜伸手捞起其中一枚,对着火光端详,“没有刻纹,在古玉市面上不值高价。”
六刀半个身子探进去,帮李常昭一块把墓主人的骸骨摆正。“九窍玉只剩了两枚,李中候,等下还要给他穿金缕玉衣?”
李常昭手里拿着广阳王殿下的肱骨,疑惑地看了一眼六刀:“都这样了,怎么穿?我们只能把这位殿下扔进去,噼里啪啦一路砸到底。”
六刀被他的拟声词逗笑了,不苟言笑的人一旦动起面部肌肉,脸上呈现出的神态就格外美妙。
多亏徐胜更有经验,他吩咐士兵拿布袋子来,先把陪葬玉器和较为完整的尸骨放在一起,再将金缕玉衣横着抬入棺中,将袋子慢慢从金丝玉璧的缝隙里塞进去,至此,算是安置好了。
县令带的手下们对着一地的金器玉石垂涎欲滴,但擅自动土是大忌,更别提这地方极其邪诡,最终还是遵从李常昭的指示,将陪葬品一一归位,简单洒扫整洁。
于知涯的手下和毛五都被转交大理寺处置,李常昭特地托人送刘晏回长安,委托他去找公孙鹞告知此事来龙去脉。刘晏一秒也不想在墓里多待,方才一个时辰都心惊胆战地憋在耳室里,此时听到能速速返京,立时单腿跳着出去了。
待墓室洒扫干净,徐胜和六刀就将火熄灭了。李常昭迈出黄肠题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堆垒的柏木层层环抱着棺椁,陪葬的陶器金器静默如初,浅浅陷入黑暗里。
盖棺之前,李常昭帮忙打扫碎骨片,包括于知涯抠下来的一小片头骨,他都悄悄地揣进了兜里。广阳景王没有再出现,也固然不会对他的反应做出答复。
李常昭将它的沉默视为默许,就这么熟练地带走了,打算“留作纪念”用。人生在世难得有机会下墓,近乎五个时辰都在墓道里,甚至还潇洒地一打七…
他一把碎骨片塞进荷包里,满怀敬意地想:鬼兄啊鬼兄,既然这些碎骨放着也碍事,不妨我替你揣着。待我回府,好生把广阳景王殿下的遗骸供奉起来,也能保证鬼兄有香火可食,你在这荷包里也算富贵,忍忍吧!
李常昭随着徐胜、六刀,从来路退了出去。子时下墓,出墓道时居然都到了次日巳时,李常昭一宿没见到太阳,此时被日光一照,只觉眼睛都不能适应,此刻又困又累,身上冷得要命,膝盖一软就倒了下去。
昏睡之前,他隐约能看见徐胜在急切地大吼,六刀好似跪下来扶着他,后来就没了意识。
立功的消息比李常昭本人先回到京中。金吾卫中候擅自跨岗办案,本来是不当之举。圣人宽宏大量,看在将功补过的份上,不仅没有斥责,竟然要嘉奖一番,请李小郎君择日领赏。
天大的好事李常昭却浑然不知。他在万年县一头昏厥过去,路上甚至都没醒,居然一觉睡到后日,李常昭才姗姗醒来。圣人送来的赏赐——一匹矮脚良驹,都已经早在新家吃了一宿粮草。
李常昭打了个哈欠,双手向上推。头顶是熟悉的宝相花墙绘,睡得太久,他甚至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本来只想翻个身,不料一抬腿把被子踢到床沿,连着自己也拽了下去。
一阵叮叮咣咣之间,李中候上半身半趴在胡床下,两手撑着地毯,终于在亲吻大地之前找回了自己身体的指挥权。
“元景啊,醒啦?”
正当李常昭手忙脚乱的功夫,房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他眯着眼抬头去看,竟然是他阿耶的妾室。这位此前几乎从不到访的姨娘突然到访,一身迈腿踏进室内,手里端着铜盆,竟然上来为李常昭擦脸,亲昵地唤他,“你可大立功了,既然醒了,便快些打扮、收拾起来!去见见你阿耶。”
李常昭一头雾水,他与这位阿耶的妾室交往不频。简姨娘在嫁进来前有了儿子,后来常视李常昭为竞争对手,平时迎面碰上,李常昭向她行礼,她也只会稍稍点个头。
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一但出名了,平时看不对付的人也贴上来嘘寒问暖。
“我自己来。”李常昭不好拂简玉的好意,接过铜盆,匆匆洗脸、束发。简玉没有要走的意思,大抵是想要趁等下会见李怀振,借机表现一番。
“姨娘待你如何呀?”简玉上手帮他打理衣衫,发间的金钗珠光宝气,在李常昭眼前晃来晃去。
“那自然是很不错,姨娘向来待我有如亲生,比我阿娘还亲呢!”李常昭逼着自己笑出一排牙,心里头腹诽,这女人平时懒得见我,背后巴不得我继续做不成器的小子,还亲生呢。
简玉也没想到李常昭上来就接茬,还把她捧得上天,把她说得未免过于光辉伟岸,话里话外又有讥讽的意思,心里不由发虚,附和着“对,对”,就不说话了,帮李常昭系护腕。
李怀振早在正堂,一听李常昭醒了,便急忙赶到院中。李老将军显然并非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见儿子无恙也不放心,非要绕着李常昭转了两圈,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常昭在门框上一靠,站没站相:“阿耶,听说我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