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了解鬼兄,还是得去找找《汉史》看,择日要去跑弘文馆,好好查查。至于杜陵,什么水道土路的,明天再说。李常昭一想书本知识就困,索性把靴子蹬掉,衣服一脱,倒头就睡。
李常昭一觉睡醒,天色昏暗,居然距离卯时还有段时间。他醒来时门窗皆是关的,月光从纸窗另一头照进来。
从前李怀振打完他还会禁足,要求李常昭尽可能维持世家之姿。如今是彻底管不住了,连忠叔也不来喊他起床,只把饭盒留在桌上。李常昭在被窝里动了动,心想,自己还不算让家里大失所望的不孝子呢。
当今做不肖子孙太容易了,照他来看,不孝子要这样:大多嘴上说要求自立,先借做生意为由,把祖先家业挥霍一通,再娶妻纳妾,让妻儿都给自己干活,负债累累,祖坟陪葬都要挖了卖钱。他李常昭除了做散财童子,天天吃酒打球,伤天害理、骗人感情的事还真没做。就算是谈情说爱,他也都寻些与他观念一样的,彼此玩玩而已,不伤感情不伤身体,光伤钱。
他故意赖了一会床,将将错过卯时正点,这才磨磨蹭蹭坐起身来。
今个要去京兆府,就要先去找中郎将出具牒文,得穿官服。
李常昭从箱里取出官袍,抖了抖,虽然他压根不穿,这衣裳却一直有人在打理,不知是不是阿耶盼着他早日成材。李常昭一想这个就心烦,他对着镜子坐下,先束发,再修面,系好巾帻。
好一张掷果盈车的脸,李常昭美滋滋地对着镜子欣赏。他的眉毛生得颇有气势,浓眉漆黑,眉峰犹如锋利的柳叶,在眉尾上昂。眼尾下垂,有卧蚕在眼下,竟有几分英武武将的相貌。李常昭摇着头感慨,可惜,可惜,脸不配德,啧啧。
待他将袍服穿戴整齐,一身水青色官袍,袖口用皮束手系牢,脚蹬皂靴,腰挂小包,再抓起横刀。照镜一看,好个英气的小军爷。
李常昭大步跨出门外,正巧碰见在门前安排家事的李忠,眉毛一挑:“忠叔早啊。”
李忠训话到一半,好奇又纳闷地瞥过去,其他仆从也随着上下打量李常昭。他们中有些人实在不把这个少主人当回事,毕竟他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招猫逗狗,就是不在家。李常昭能打扮的这么齐整,倒是实在难得一见。
“少主是要…?”李忠盯着他看了半天,这小子居然打扮得像个白面官人,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找衙署,见中郎将。”李常昭顿了顿,摸着横刀的鞘,还是补上一句,“…忠叔,你也告诉我阿耶一声,我今天晚归。”
李常昭说完,不像平时一溜烟蹿出去,反而神气地慢悠悠从后门出去了,嘚瑟得二五八万,看得李忠莫名其妙有点火大。他做管事三十多年,有时实在对老爷怒揍大郎君的做法表示赞同。
李常昭溜达到衙署,卯时过半,门前已经上了灯笼。李常昭对这个中郎将倒是心里有几分敬意,每次见他都要收拾一番。
这中郎将名叫公孙鹞,郾城人,有个相当知名的姨母——以剑器舞艺,天下闻名。公孙氏的剑舞百闻而难得一见,常被圣人屡召入宫,但究其实也算是伶人。平常人等就爱拿这个开中郎将的玩笑,问他会不会舞剑,叫他也学姨母,拿剑演一段给大家助助兴。
公孙鹞人如其名,个头不算高,但脾气着实暴烈,是个性情中人。凡在他面前辱笑他和公孙氏的,都被公孙鹞徒手揍了个鼻歪眼斜。此人在公务方面更是老道,做事利落,与人相处也颇为油滑,后来便没人敢贸然让他“舞剑”,见面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中郎将。
李常昭实在喜欢这个犀利的上司,奈何上司懒得看他。
“李中候何故大驾?”公孙鹞皮笑肉不笑地搁下毛笔,“今次又要我压下什么事?不巧又踩坏了人家的摊位,还是打翻了画舫上的花灯啊?”
“我来向中郎将请一篇牒文。”李常昭不怕他,淡定地拉开胡椅,在公孙鹞眼前坐下,“这几日有岭南富商在杜陵动土,我怀疑这些人等不怀好意,有偷盗之虞。”
“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谈到公事,公孙鹞可算表情柔和了些,“早晨你没到的时候,陈录事上报了万年县的情况。虽然他觉得此事并无蹊跷,但以我之见,其中定有隐情,只是调查万年县已出长安,不在金吾卫职责之内。既然你打算负责这件事,我需转告县尉和京兆府。”
“中郎将英明!”李常昭心说,看吧,陈录事懂个什么,还得是上司有眼光。
公孙鹞取了纸,一边写,一边嘱咐道:“李中候,此事尚未立案,不能任意调遣人手,你自己一人要万分小心。等下我遣人送去万年县,你拿着一封去京兆府就是。另外,此事若有实证,也不能在金吾卫衙署门下受理,需转交大理寺。我为你行个方便,提前写一封牒文,待你找到证据,我再递交大理寺。”
“是,是。中郎将真是慷慨。”李常昭乐呵呵地坐正了。心里却想,他若能拿下这等盗窃王侯墓的大案,到时候转交大理寺,岂不是白干了?
李常昭等待牒文的时候,有一阵阴冷的风在窗外掠过。
那风没有吹进室内,亡魂没有踏入干扰,它静静地在远处观望,在日光之下隐约有个暗淡的廓形。
从李常昭踏入衙署,它便不着痕迹地尾随其后。李常昭换官服,行公事,在它眼里看为妥当。可兴许是察觉到了李常昭的心思,好似被触怒一般,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冷笑:“贪名逐利,看来也不过如此。”
有脚步声从连廊尽头走来,鬼魂的廓形微微抖了一抖,迅速消散在风里,只是它虽然消散,那余怒却波及到了旁边摆在陶盆里的牡丹花。
陈录事抱着卷宗,路过陶盆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啊!我早晨刚浇的牡丹!怎么这一会没见就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