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落在室内,随着公孙鹞的提笔声缓缓向前,像潮水一般推进着照在李常昭的脸颊上。等了约有一炷香,公孙鹞终于“喀”地放下笔。他将牒文卷起,塞进空竹筒里,两头堵上封泥,盖上公章:“拿去。”
“多谢中郎将。”李常昭把它往怀里一揣,恭恭敬敬地行叉手礼。他走出衙署,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约刚到辰时一刻。
按昨天的计划,今天只往京兆府,不去弘文馆。如果运气好,甚至下午就能往万年县去详查了。京兆府就在光德坊,距离皇城不过几步路,从金吾卫翊府出来拐个弯就到了。李常昭揣着牒文,捏着鱼符,慢悠悠地在大街上散步。
有了中郎将的牒文和阿耶的名头,想要调查工曹详录容易至极。鬼兄又强调过“水路”,还能顺道问问京兆府里负责户籍、水利的司录参军,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常昭心里暗喜,正巧路过刘宅,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晏置身事外。三步并作两步叩响门环,让家仆喊刘晏出来。
“二郎还在睡。”刘家管事有点窘迫地探出头来,“李郎君若无急事,晚点再来……”
“日上三竿了还在睡?我去揪他起来。”
李常昭长腿一迈,直接跨过门槛,竟就这么轻车熟路地闯了进去。管事平常必然是要拦着他,今一见这位爷身穿官袍,腰挂横刀,以为是有公务要事,连忙让了一条路出来。
刘晏脑袋还蒙在被子里,人正梦到泛舟湖上,忽然让股强光晃了眼睛:“刘——子——逸,别睡了。”
“婶子,我再睡……”
“谁是你婶子。”李常昭一把掀开被褥,让试图钻回被子深处的刘晏无处遁形,顺势一脚踏在床沿的木框上,“赶紧穿衣服,你李兄今天要带你涨涨见识。”
原来是好朋友李常昭大驾光临,刘晏顿时醒盹了,爬起来便开始找衣服穿。李常昭饶有兴味地抱着手臂,在门口靠着,左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板。
“你今天这身衣服,我非要喊你一声李中候不可了。”刘晏选了件赭色半臂,外罩宝蓝色襴袍,手抓折扇,颇是风度翩翩,“干嘛去?有新曲听?”
“捉贼去。”李常昭道,拉着刘晏就往外跑,“等会路上给你买饭吃。”
刘晏的阿耶是秘书丞,司掌古今经籍、档案文书,刘晏肯定也懂得不少汉代的旧事。那玉佩是他捡到的,刘晏还姓刘…那鬼也姓刘。李常昭把这些半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合在一起琢磨,偶尔扭头看看刘晏。
刘晏这会儿左手夹着油纸包的煎饼,嘴里咬着块透花糍,正吃得香,活像只偷食的短尾鼠。哪里和那同姓氏的鬼有一点相似之处,鬼兄少言寡语,气度非凡,要是能看到脸……李常昭短暂地想象了一下,只怕是一张浓眉怒目的脸,鬼兄莫不是和自己老爹长得一样……
那可太吓人了。
李常昭赶紧挥却这个想法,快步向京兆府去。他把刘晏“寄存”在门口值房,自己一人去找司录参军。京兆府的节奏明显更快,氛围更肃穆——也可能是李常昭根本不怎么上值。他下意识收敛了脚步,靠着墙边避让,不多时才找到司录参军处。
有了牒文,办事起来又快又便利。李常昭很快拿到工曹详录,一行行向下找,万年县杜陵的动工记录不多,五天前新写的墨尤其重,很快就跃入眼帘:
开元十二年春三月七日。万年县杜陵邑西南三里。修葺家宅,开工通渠。自携二十岭南劳工,香料行商人于知涯签。
李常昭微微皱着眉头,紧盯着这一行墨字。
杜陵邑开工的人手居然是从岭南带来的?李常昭自己是左金吾卫中候,就算再怎么不当值,平时也没少在东西市井里徘徊。这两年里可没有听说过哪个岭南香料行的商人叫做“于知涯”。这商人购地两年才开始动工,为什么无人发觉这件事的怪异之处?难道是因为圣人正在东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将这件事视作寻常富户置地翻修罢了?
这必然是件大案。李常昭心下确凿,借了纸币撰抄一份,便揣在身上。他甫一出门,就拉上刘晏,好好把昨日相别到今天的事情讲了个明白。
“你怀疑于知涯在盗挖汉代王陵?”刘晏挠了挠头,他一时间接受了太大量的信息,脑筋转得飞快,“唔。不无道理。于知涯看来一开始就打探到了王陵所在,甚至他还在岭南时候就计划好了。所以才打着富商的旗号买地,等到两年后再动土,便不会太引起别人注意。此时叫来的二十个人,恐怕就是准备齐全的土夫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常昭从驿站借了两匹马,把缰绳递给刘晏,“就咱俩去,你怕不怕?”
刘晏懒洋洋地翻身上马,抓着缰绳道:“你不会找县衙要人手吗?关键时刻要亮一下你的金吾卫鱼符啊,李中候。”
长安城中人多,不许擅自跑马。二人便先走马出城,再从官道驾马。
一路飞驰之间,从官道两侧的桃李树下穿行,身上和鞍前都落下几朵白花。远处郊外原上青草繁茂,遍布紫黄交错的野花,再放眼去,麦苗青绿,欣欣向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