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刘晏吃过酒后,李常昭一反常态地心神不宁。他实在没心思再在外面玩,心里惦记着那鬼兄说的事。到现在他还喉咙发痛,这鬼上来就扼人喉咙,脾气实在算不得太好,为了自己的小命也要把事办了。
刘晏看得出他揣揣不安的,心里有疑惑,顺势就问:“你不会真撞鬼了吧。”
“我骗你做什么,还能有假…等下不游船了,我要赶去衙署。”李常昭唉声叹气起来,眉头拧成川字,“早知道要撞鬼,我当时就该让我爹抓回去。”
刘晏拍拍他的背:“哎呀,好李兄,元景兄,这事要是保真,你万一能挖到什么古物,要么和那鬼促成一段志怪故事,岂不是比咱俩整日走街窜巷来的有趣?”
李常昭“呸”了他一声,心里却觉得此言不虚。活到这么大,招猫逗狗,好酒美人见得多了,投壶听曲也乏味起来。正所谓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李常昭嘴上嫌弃,心里边却觉得,这无端的恐惧、阴森诡谲的感觉,又刺激又吸引人。
他确实是闲大了,寻常人等岂会主动找这危险的刺激。
李大将军几年前给儿子安排了个职务,是为左金吾卫翊府中候。中候本职工作是负责京城内左右六街的昼夜巡警事务,不过他显然不会好好执勤。上头的中郎将看在他爹的份上,也就对李常昭的迟到早退睁一眼闭一眼了。这等贵族纨绔挂名者多的是,他们闷头自己玩便罢,不给同僚添麻烦就行。
李常昭到头来一月也不去几回,眼下这紧急档口,反而福至心灵,竟觉得在衙署供职兴许能给他行个方便。
“我去衙署看看,万一有什么路数,顺带帮你查查这鸟玉的原主人。”李常昭一拍刘晏肩膀,蹭地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一桌酒食就生生撂下了,刘晏反应迟钝,等目送了李常昭跑远,才想起来这小子没付酒钱。
“李哥,李兄!李元景!酒钱记得回头分摊给我!”
衙署在西街,有四面高墙环抱,隔绝了门外的烟火气。
李常昭推开沉重的木门,夕阳刚巧照在院中的石砖上。这个时间,其他同僚恐怕早都下职了。值房的门还开着,李常昭往里面一探头,陈录事正闷头在整理卷宗。
“李中候?”陈录事吓了一跳,“您今日不是告病…”
“你瞧我,这不是体格好吗。下午忽然想起来有些卷宗要查,急火攻心,立刻就身心健康了。”李常昭扶着门框,凹了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小陈,这几日京兆地界有没有盗墓的案子?”
小陈听着这位点卯都懒得的公子哥瞎扯,心里想,这位爷难道是闲着没事,想掘墓来找点乐子,于是劝道:“李中候,我虽人微言轻,还是想劝您一句。今天下以善孝为先。于公,不可以私占古物;于私,更不能图个刺激,去掘别人的墓…”
“谁跟你说我要掘坟了,”李常昭在他门框上连拍两下,“我要查案。查盗墓案,你不放心,就带我一起去找卷宗。”
陈录事半信半疑,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是走到墙边,拿了钥匙:“那我带中候去看。”
两人走到卷宗室,陈录事在第二排翻了翻:“这是年初至今的盗墓案,不过大多是乡野小贼挖了平民坟冢,窃取陪葬的物事换钱。上月万年县报过一起,案子已经结了,贼人也拿了。”
“没有更大点的…?比如王公贵胄的陵寝?”李常昭回想了一下鬼魂的自称,既然自称“王”,高低也是个藩王吧。
陈录事的表情有点古怪:“关中的王公陵寝前皆有守冢的民户,寻常毛贼哪敢去动。若真有这等大案,早该震动三省了,怎么可能让我们官署接手?”
确有道理。李常昭心里一沉。白天那鬼魂的语气相当笃定,不像胡言乱语,其中的压迫感也绝非常人。可是……要真是王侯级别的陵墓被窃,怎么可能毫无风声?
“那这样。”李常昭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脑筋一转,“近日有上报哪里在动土?包含咱们长安近郊的,不论理由是什么,我都要一阅。”
“嗯……动土这等事情都要归工部和京兆府,我们这里都是涉及长安各街的治安…”陈录事虽然有些为难,但走回了自己的书案前,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册,用手指着字一列列向下看,“我看看,过去十日…延平门修缮水渠,批了;永宁坊有商家扩建后院,批了…”
李常昭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盯着陈录事的手指。
胜业坊修西墙,新昌坊走水住宅重建…连着好几页都是长安城内的工事。
“有了。”陈录事清了清嗓子,“也巧,同样是万年县。五日前报上来的,说杜陵邑有处私人山塬。主人姓于,是岭南来的商贾,购得那山塬也不过两年。这次请了二十名民夫,说要修整水池,工期半年。”
“什么水池要修半年。”李常昭咂了咂嘴。还喊了二十名民夫,这池子不小。更何况杜陵邑的名字来源便是杜陵——汉宣帝的陵寝。周边恐怕多有陪葬墓,极有可能是汉代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