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维修工放下工具,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不解,“硬件方面,除了上次给你换的这个信号处理芯片有点……不太常见,但也确实是正规厂家产的,性能参数没问题。至于网络波动,”他指了指路由器,“我带了专业设备检测过,你家的入户信号和路由器本身都非常稳定,不存在你说的高频断流问题。”
“那为什么……”颜启指着屏幕上又一次在关键时刻掉线灰掉的游戏角色,声音里压着火气和一种隐隐的不安。
“可能……是游戏服务器的问题?或者……”维修工犹豫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眼窝发青、显然被折腾得不轻的年轻人,委婉地说,“颜先生,有没有考虑过……暂时休息一下?有时候长时间高强度使用电脑,加上精神压力,可能会在认知上产生一些……”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可能是你太累了,产生了错觉。
送走一脸同情的维修工,颜启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错觉?一次两次是错觉,三次四次呢?甚至更多?
电脑随机蓝屏?网络玄学抽风?操作时毫无预兆的手指麻痹?
这些“意外”发生的时间点精准得令人发指——几乎每次都是在他和长风破浪互动最投入,或者即将有更进一步发展的时刻。一次打断节奏,两次制造尴尬,三次四次……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固执地、不厌其烦地,在他试图迈向“新生活”的每一步下面,悄悄撒上滑脚的沙子。
松狮那句玩笑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响:“总感觉你号周围……气场有点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标记’了……”
标记……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电脑前,开机,登录游戏。手指因为某种接近真相的冰冷预感而微微发抖。
他没有去找长风破浪,也没有做任何日常。他操作着“越逾”,径直飞到了天策府,那个最初开始一切的地方。
风雪呼啸,银甲覆霜。
他站在凌烟阁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打开密聊框,不是对【系统】,也不是对任何人。他像是对着这片虚拟的空气,这片曾容纳过某个“特殊存在”的数据空间,一字一顿地,敲下了近乎质问的话: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是不是你?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电脑蓝屏?网络波动?还是……我手抽筋?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回答我!
发出去的消息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石沉大海。那个灰色的名字静静躺着,像无声的嘲讽。
颜启的呼吸急促起来,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被愚弄的荒谬感冲上头顶。他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空气挥拳的傻子,但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邪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再满足于沉默的质问。他操作着角色,开始在天策府内狂奔,从凌烟阁跑到演武场,从秦王殿跑到马场,在每个曾经触发过“越逾”解说或回应的地方停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在近聊频道、在队伍频道(只有他自己)、甚至在世界频道(立刻被刷屏淹没)疯狂刷屏:
“出来!”
“我知道是你!”
“别装死!”
“有意思吗?!这样耍我很有意思吗?!”
自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其他玩家偶尔飘过的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和几句“?”“兄弟冷静点”的调侃。
颜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停在最初登录的地方,风雪模糊了屏幕。他颓然靠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真的是压力太大了?一切只是可悲的巧合和自我投射的妄想?
就在这时——
屏幕右下角,那个代表游戏内特殊事件提示的、几乎从不单独为玩家闪烁的、极其古旧的系统提示图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亮了一下。
不是密聊,不是好友消息,不是任何常规的交互渠道。
只是一个图标,极其短暂地亮起,又熄灭。
快得像幻觉。
但颜启死死地盯住了那里。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图标关联的、通常只显示服务器维护公告或重大版本更新提示的古老系统消息面板。
面板最上方,最新的一条记录,时间戳赫然是——刚刚。
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发件人,没有标题,格式歪斜,像是什么东西强行挤进了不该存在的字段:
【…检测到异常高频情绪波动…协议冲突阈值预警…尝试…定向安抚…无效…】
【…遗留模块活性确认…执行最终用户协议…】
然后,在这条冰冷晦涩的系统记录下方,紧跟着,像是某种迟来的、笨拙的、终于突破层层阻隔的——
一条新的“消息”。
发信人栏是一片乱码,但内容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颜启熟悉到骨子里的、混合着古板语法和某种极其别扭情绪的……语气:
「……有人说想我。」
「我听到了。」
「我回来了。」
「……结果,找到军爷情缘。」
「却不告诉我。」
短短的几句话,没有任何表情符号,却仿佛每个字都在往外冒着酸溜溜的、冰冷的、又带着无尽委屈的醋意。
不是【系统】的刻板应答。
不是他记忆中“越逾”全盛时期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文绉绉。
也不是后来“学习”他之后那种偶尔变扭的小情绪。
而是一种……更直白,更生涩,更像是在极度混乱和冲突中,挣扎着挤出来的、最原始的情绪表达。
颜启呆呆地看着这几行字,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