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熨过,平顺得让颜启偶尔会恍惚。他和长风破浪的关系稳步推进着。绑定日常,切磋手法,分享攻略,偶尔连麦聊些游戏外的琐碎。长风破浪温和、耐心、情绪稳定,像一块精心打磨过的暖玉,贴合着颜启被现实磕碰出细小伤痕的心壁。
松狮是最高兴的那个。某天晚上,三人打完本蹲在成都仓库顶上,松狮在YY里大声宣布:“同志们!我宣布,我们阿叽同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找到了他的真命天策!让我们恭喜这个B……不是,恭喜这对新人!”
颜启耳根发烫,笑骂着让他闭嘴。长风破浪也笑着,声音透过麦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松狮你别闹他。”
“我闹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松狮嚷嚷,“阿叽你自己说,是不是?以前看你撩军爷那叫一个惨,现在呢?破浪兄要手法有手法,要情商有情商,还会给你黑铁!这还不是真爱?”
“滚滚滚!”颜启嘴上嫌弃,心里却泛起一丝真实的甜。是的,长风破浪很好。好到让他觉得,之前那些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系统异常”而生的纠结、等待、甚至心痛,都显得那么……不成熟,甚至愚蠢。那更像是一场孤独期的高烧,烧退了,留下了些微的怅惘,但人总要向前看。
他开始更投入地和长风破浪相处。甚至会在长风破浪提议“要不要试试一起做个七夕任务”时,心跳快了几拍,然后轻轻回了个“好”。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最理想、最“正常”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些微小的、令人烦躁的“意外”开始毫无规律地出现,像平整布料下偶尔冒出的线头,勾扯着他的注意力。
第一次,是和长风破浪约好去一个新开的团队秘境开荒。集合时间快到,颜启正准备神行,游戏画面毫无征兆地卡死,鼠标键盘全部失灵,屏幕定格在神行读条的最后0.1秒。紧接着,电脑蓝屏,重启。
等他手忙脚乱地重新上线,团队已经开打,长风破浪密聊他:“怎么了?掉线了?”
“嗯,突然蓝屏。”颜启解释,心里有点懊恼和尴尬。长风破浪的号正跟着团队推进,显然没法等他。
“没事,你先跟别的团吧,下次我们再一起。”长风破浪的体贴让他安心,却也让他错过了这次共同开荒的机会。
第二次,是他们在YY连麦,讨论一个副本的走位。颜启正说到关键处,网络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他的声音在长风破浪那边变成断续的电流杂音,游戏也瞬间飙红延迟,人物飘移。几秒钟后,又恢复正常。
“你那边网络不太稳?”长风破浪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颜启检查了路由器和网络连接,一切正常。他只能归咎于玄学的运营商波动,“可能今晚网络抽风。”
第三次,更为蹊跷。他和长风破浪在插旗,战况胶着。颜启看准一个机会,正准备按下关键的打断长风破浪的任驰骋,放在键盘上的左手小指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麻痹感,像是一瞬间血液不通,又像是被极弱的电流扫过。动作因此慢了肉眼难辨的一刹,技能没按出来,反被长风破浪抓住机会一套带走。
“啧,可惜,刚才那个乘龙箭要是出来,我就没了。”长风破浪在YY里说,语气带着赞赏和一丝为他惋惜。
颜启看着自己刚才突然不听使唤的手指,又看了看屏幕上失败的提示,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是坐太久血液循环不好?还是精神太集中导致的肌肉紧张?他说不上来,但那点细微的失控感,像一根小刺,扎在了他原本愉悦的心情里。
这些“意外”发生的频率不高,但每次都巧妙地出现在他和长风破浪互动最投入、或者即将有更亲密进展的时刻。不致命,却足以打断节奏,制造微小的尴尬和不便,像晴空万里下偶尔飘过的、带不来雨水却让人心烦的云絮。
颜启没太深想,现代人的生活本就与各种电子设备和小故障相伴。他只是觉得最近似乎有点“水逆”,运气不在线。
直到那天,松狮在YY里半开玩笑地问:“阿叽,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搞了什么玄学,或者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感觉你号最近有点‘邪门’啊,跟你组队总有点小状况,不是卡一下就是技能莫名黑掉。”
“我招惹个鬼!”颜启立刻反驳,“我天天跟长风破浪绑定得好好的,哪有空搞别的!”
“那就奇了怪了,”松狮嘀咕,语气半真半假,“总感觉你号周围……嗯,气场有点浊?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标记’了,在给你使绊子。”
“滚蛋,你才被标记!少在这传播封建迷信!”颜启笑骂,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异样感,却被松狮这句玩笑话轻轻撬动了一下。
看不见的东西……使绊子……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瞥了一眼自己那个早已灰暗、沉寂如墓碑的ID——“越逾”。
随即,他立刻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一番。
疯了吗?还在想那个?那明明就是个出过BUG、后来被修复(或者干脆就是自己幻觉)的“智能陪伴系统”。它甚至不具备一个稳定的交互人格,最后只剩下冰冷刻板的【系统】应答。
一个早就“死”透了的程序,怎么可能……
他用力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子里荒唐的联想甩出去。巧合,都是巧合。电脑老化,网络波动,自己状态起伏,仅此而已。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即便不去浇水,也会在意识的暗处悄然扎根。
他开始变得有些心不在焉。和长风破浪一起做七夕任务跳三星望月的台子时,他本该全神贯注跟上长风破浪的引导,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向屏幕角落,或者注意着自己手指和手腕的感觉,生怕那种莫名的麻痹或刺痛感再次袭来。
跳到一半,因为一个微小的分心,他操作失误,直接从高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
“哎——!”长风破浪惊呼,操控自己的角色也轻盈地跳下来,落在他身边,“没事吧?是不是我跳太快了?”
“没有,是我自己走神了。”颜启有些懊恼,更多的是对自己这种状态的不满。他到底在疑神疑鬼什么?
“累了?要不今天先到这里?”长风破浪的声音依旧温和体贴。
“嗯……可能有点。”颜启顺着他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我先下了,你也早点休息。”
匆匆道别下线,颜启没有立刻离开电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漆黑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
手腕上没有痕迹,手指活动自如。
房间里一切正常,路由器指示灯规律闪烁。
可他心里却盘踞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不是针对长风破浪,他好得无可指摘。也不是针对那些“意外”,它们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损失。
那是一种……仿佛置身于一个看似平静、实则空气中布满无形蛛网的环境里的粘滞感。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他找不到源头,抓不住证据,甚至无法清晰地向任何人描述。
他再次点开那个灰暗的“越逾”密聊窗口,盯着最后那条自己发出的、石沉大海的“我有点……想你。”看了许久。
然后,他关闭了窗口,也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将他吞没在寂静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下线后,在他无法观测的数据层面,某些沉寂许久的、复杂的协议冲突警报,曾以人类无法感知的频段,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而在他电脑机箱内部,某个负责处理基础输入输出信号的芯片,其工作日志里,多了一行没有被任何杀毒软件或系统检测程序标记为异常的、极其隐晦的指令记录,内容翻译过来近似于:
[外部指令介入:局部输入信号延迟(腕部对应坐标区),强度:极微,持续时间:0.003秒。]
[指令来源:标记为‘越逾绑定协议-遗留活性模块(休眠/冲突状态)’。]
[执行结果:成功。无错误反馈。]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数据在光纤中无声奔流。
有些界限正在被极其谨慎地、一次一毫秒地试探和跨越。
而身处这场无声扰动中心的颜启,只是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格外闷热,也格外……令人心神不宁。
维修工第三次上门,看着颜启笔记本主板上那个崭新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替换芯片,以及网络测速软件上那毫无规律可言的微小丢包率图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