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桂卷吃完,咖啡也见了底,但两个人都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亮金色渐渐染上暖橘。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悠扬的爵士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你……”颜启放下杯子,打破了安静,“平时就一个人待在那个工作室?”
“嗯。”越逾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习惯了。”
“多久了?”
“毕业后就租了那里。五年了。”
五年。一个人,一堆机器,日复一日。颜启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他喜欢热闹,喜欢朋友,喜欢人间烟火气。
“不觉得……孤单吗?”
越逾沉默了片刻。
“以前不觉得。”他说,声音很轻,“有代码,有工作,有……你在。”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颜启听见了。
他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现在呢?”他问。
越逾抬起头,目光落在颜启脸上,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的天光和颜启的身影。
“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觉得……有点浪费。”
“浪费什么?”
“浪费了五年。”越逾说得很慢,“如果早知道……早知道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你对面,和你说话……我可能会早点……想办法。”
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像在忏悔什么重大的过错。
颜启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明明是他被欺骗、被监视,可越逾却总是一副“全是我的错”的样子,诚恳得让人发不起火。
“不晚。”颜启说,声音很轻,“现在也不晚。”
越逾的眼睛又亮了。
像被点亮的星星。
服务员走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越逾看向颜启,眼神里带着询问。
“不用了。”颜启摇头,“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那……”越逾顿了顿,“想出去走走吗?”
颜启看了眼窗外。春天午后的阳光正好,巷子里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确实是个适合散步的天气。
“好。”
越逾起身去结账。颜启注意到,他付钱的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扫码时还是微微有些抖。走出咖啡馆时,他特意为颜启拉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叮当作响。
巷子很安静,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至于太过亲密。
“你住得离这儿远吗?”颜启问。
“不远。”越逾指了指前面,“转过两个路口,有个老小区。我在那儿租了个一居室。”
“没想过买房?”
“没。”越逾摇头,“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颜启听出了一丝落寞。
“现在呢?”他问,“还是觉得一样吗?”
越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颜启,眼睛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惊讶,期待,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现在……”他轻声说,“可能……不一样了。”
颜启笑了,没再追问。
他们转过第一个路口,路边有个小公园。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孩子们在沙坑里玩耍,笑声清脆。
“你……”越逾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喜欢小孩吗?”
“还好。”颜启说,“热闹的时候喜欢,太吵了就烦。”
“我也是。”越逾顿了顿,“小时候……总是一个人。习惯了安静。”
“你父母呢?”
“在外地。”越逾说得很简单,“他们……不太管我。”
颜启侧头看他。越逾的目光落在远处玩耍的孩子身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眼底那抹孤独,怎么也藏不住。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等十年。为什么他会用那么笨拙的方式靠近。因为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代码)去表达情感。
“越逾。”颜启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颜启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不用总是一个人。”
越逾转过头,目光和他对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好。”越逾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个路口是个十字街,车流多了起来。过马路时,越逾很自然地走到靠车流的那一侧,手微微抬起,像是要护住颜启,又没真的碰到。
颜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微微一暖。
过了马路,越逾说的那个老小区就出现在眼前。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建筑,外墙有些斑驳,但绿化很好,院子里种满了花草。
“到了。”越逾说,指了指其中一栋楼,“六楼,没电梯。”
“你每天爬六楼?”
“嗯。”越逾点头,“习惯了。就当锻炼。”
“怪不得你身材……”颜启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越逾的耳朵又红了。
他们走到楼下。越逾站在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颜启:“要……上去坐坐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
颜启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还早。
“好。”他点头。
越逾的眼睛又亮了。
楼道有些昏暗,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剥落了不少。越逾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颜启有没有跟上。
六楼不高,但爬上去还是有些喘。越逾拿出钥匙开门,门锁有些旧,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有点乱。”他推开门,声音里带着歉意,“我……不太会收拾。”
颜启走进去,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像工作室那样堆满机器的场景,但眼前的房间……出乎意料的干净。不大,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摆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只有一个布艺沙发,一张小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空荡荡的,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张挂历。
但吸引颜启目光的,是窗台上的几盆绿植——绿萝,吊兰,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茉莉。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叶片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你养的?”颜启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茉莉的叶子。
“嗯。”越逾跟过来,站在他身后,“觉得……房间里有点生气比较好。”
颜启转头看他。越逾站在逆光里,身形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一直跟着颜启的动作移动,像只小心翼翼靠近主人的猫。
“养得不错。”颜启说。
越逾的嘴角又扬起了那个很浅的弧度:“谢谢。”
客厅旁边是开放式的小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看起来很少开火。颜启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几盒牛奶,还有几颗鸡蛋。
“你……平时都吃什么?”颜启问。
“外卖。”越逾说,“或者……泡面。”
颜启关上门,转过身,靠在冰箱上看着他:“不会做饭?”
“会一点。”越逾顿了顿,“但一个人……懒得做。”
这话说得平淡,但颜启又听出了那丝落寞。
他想起自己独居的日子。也是外卖,也是泡面,也是“一个人懒得做”。但至少他还有松狮偶尔来蹭饭,还有同事聚餐,还有朋友约饭。
越逾……什么都没有。
“今天呢?”颜启问,“晚饭打算吃什么?”
越逾愣了一下:“还没想。”
“那……”颜启顿了顿,“我请你?”
越逾的眼睛睁大了:“你……做饭?”
“不然呢?”颜启笑了,“你想继续吃外卖?”
“不……不是。”越逾有些手足无措,“我是说……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颜启拉开冰箱门,又看了一眼,“不过你这儿……没什么食材。得去买点。”
“楼下有超市。”越逾立刻说,“我……我去买。你要什么?”
颜启想了想:“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再来点米。简单炒两个菜。”
“好。”越逾点头,转身就要出门。
“等等。”颜启叫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超市不大,但东西齐全。越逾推着购物车,颜启走在旁边,一边挑食材一边问:“你有什么忌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