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将纸铺平开来,然后一目十行地一页页看过去。而旁边的杜少桓毫无防备,只是自顾自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去医馆看看,你放心吧,我身上有钱……”
身为当局者的杜少桓没看见,旁观的元和景与祝长生却是能将云青的表情看个一清二楚——
原本还是一片平静,可越读下去,她的眉头就皱得越深,讶然和不可置信在面上依次闪过,最后竟是连手都隐约颤抖了起来。
她是在震惊于的杜少桓文章之好,还是在心痛于自己和魁首彻底失之交臂了呢?
“云青,云青!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一声比一声大的呼唤在耳畔响起,云青如梦初醒,连忙抬头朝对方看去。杜少桓疑惑地道:“怎么看我的文章还能看走神了,难不成我这次真写得很差?”
“怎么会!”
云青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后知后觉到反应太大时,又赶紧敛去不自在的神色,强作镇定地说:“我的意思是,你写得挺好的,就是……”
“就是我还没写完,你愿不愿意等我两天,等我写好了,咱们再一块去贴。”
这句话里的停顿只有一瞬,可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远非字面上那么简单。
偏偏杜少桓还对此一无所知,欣然道:“没关系啊,你写多久我都等你,不过圣上规定的时限只有半月,眼下也只剩不到一半时间了,你可要抓紧。”
“嗯……嗯,我会的。”
云青将文章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嘴角勾起的笑容很是温和,眼底却落寞一片。
看到这里,后面发生的事或许就不言自明了。
又一段幻境结束,黑暗如期而至。
“所以说,这件事的真相,其实是和现实完全相反的。”
云青不是“颂南淮”的魁首,杜少桓也并非低劣无耻的抄袭者,只是在贴文章的时间上有了先来后到,两个人的命运便被完全改变了。
祝长生不言,只是沉闷地从喉头挤出个“嗯”。
空气悄然陷入一片默契而沉重的静默中,唯有变换的场景将他们的猜测坐了实。
青天白日下,一个穿蓝布衣衫的少年正在街头拼了命地狂奔,额上碎开的蛋液已然凝固,发髻也被菜叶子打得歪斜,脸颊上干涸的勒痕交错,他却不管不顾,只想着往前跑。
手中紧紧攥着的几张碎纸,或许是他心中唯一的希望。
还是在同样的、从衙门前往云青家的那条路上,还是杜少桓,可他的心情,却已截然不同了。
偶尔有路人发出疑问,身旁便立马有人解释道:“我刚才从衙门那边过来,听说他抄了别人的文章贴上去,问他他还狡辩,非说是自己写的,真是为了钱脸都不要了。”
“哎哟,我也路过了,都说他把别人姑娘家的文章原封不动抄过来,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啊我呸!还有这样的人,真给咱南淮丢脸嘞……”
“……”
人声远去了,喧嚣声也远去了,平日里总大开着的院门一反往常紧闭着,像某种无声的拒绝。
或是回避。
“云青、云青……云青你开门啊我问你话!”
“方才我来叫你一起去贴文章,你不出来,原来是早就去贴好了是不是?”
“这明明是我写的啊,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我写的!你开门,给我个解释,给我个解释啊……”
木门被砸出“哐哐”的声响,混着泣血般的连串哭喊,行人纷纷侧目,邻居也忍不住走出来凑热闹,不知谁家养的狗被吓到,也跟着狂吠不止……
可那扇紧闭的门、那扇无情的门,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过。
日头逐渐偏西,大家都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于是接二连三散去,周身人影渐疏,唯有泪尽力竭的少年无力地滑落在地。
他看着明晃晃的天光,两行浊泪自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手扬起,雪白掺黑的碎纸纷纷扬扬落下,像举行了一场无声的葬礼。
相比其他几次,这段幻境结束得很快,无边黑暗再次袭来的瞬间,元和景只听见一声嘶哑的呢喃——
“你可对得起我?”
这个问题当时没有人回答,而过了在十年之后,依然没有人能回答。
喉头像压了千斤巨石,元和景费力地吞咽好几次,才总算能开口,可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你说,云青那时在屋里么?”
在她眼里,祝长生向来无所不晓,但今日他却破天荒地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地道:“我不知。”
案件真相尚且百转千回,更何况莫测的人心。
晃神的瞬间,面前场景再次变换,幻境的尽头也就在不远处了。
而现在所处的地方,他们已然再熟悉不过。
黑屋子里点了盏烛火,将云青的脸上映得明暗不定,她身上那件官服,元和景虽没见过,却也知道是户部的款式。
想来此时已是云青来到京城做官的时候了。
很快,漆黑无光的床角里传来一声低泣,未见人影,只有声嘶力竭的、不成人声的怒吼紧接着传来——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