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绝望,至少他口还能言,声音也是中气十足的,远未及十年后那副残败不堪的模样。
云青就坐在明晃晃的烛火前,面容沉静,眼底古井无波,任凭悲拗的哭嚎一声声传来,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动作。
也许是半刻,也许是更久,总之就在杜少桓的哭声终于减弱些后,云青才淡淡地开了口——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出南淮县,离开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啊。”说着,她缓缓抬头,朝着杜少桓的方向看去,“你当初不是也希望我离开吗……我现在做到了,你该为我开心啊。”
“可那是我写的文章啊!”
怒吼如平地惊雷响起,云青的尾音被轻易淹没在其中,而后沉默来得突然,就好像刚才的愤怒只是错觉。
一片死寂中,无人可知杜少桓内心是怎样的绝望。
几个呼吸后,云青轻飘飘地开口:“可你不是喜欢我么?”
“既然喜欢我,就总要为我做些牺牲吧,你看我刚来京城不久,便想办法把你也接过来了,我也是喜欢你的,之后你我二人日日作伴,再也没有人能拆散我们……”
“够了!”
杜少桓用尽全力怒喝道:“究竟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你心里应当清楚。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当初就不会这样做,如今即便把我绑来,我对你的也只有恨,再无一丝情爱。”
“云青,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小人,你自始至终爱的,都只有你自己!”
“我自私?”云青像听到什么趣事似的,脸上露出畅快的笑意,“对啊,我就是自私。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在学堂里你就处处帮助我,我自然打心底感激你,也希望你过得更好,可是……”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过得比我好啊。”
“你父母本就反感我和你来往,你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吗?说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说我是狐媚子……你想想,要是你再赢了比赛,来京城里当了官,那我该怎么办?我就要一辈子被他们看不起,一辈子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践踏。”
“可我说过……”杜少桓力竭地道,“我说过的,要是我夺得魁首,就带你一起来京城,以后你就再也不用挨打了,从小到大我有哪次骗过你,可你偏偏就是不信我!”
像是被某个字眼突然戳中,云青也跟着激动起来:“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不信杜二牛,也不信何清莲!”
“就因为我爹,我好像总是比你们低了一等。即便我们在一个学堂,他们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可那也是我辛辛苦苦考上的……而且我的成绩还比你更好些。”
“你不能再更好了。”云青摇着头,像是在证明什么,也像是在肯定自己,“本来他们就瞧不上我,你要是再当了官,我们就更没有可能了……”
说着,她忽然又笑起来,声声凄厉,带着近乎病态的决绝和癫狂,说道:“你看现在多好啊,我来做官,你跟着我,日后你就再也离不开我,再也不会被别人抢走了。”
闹到现在这个地步竟还没动手,若非是杜少桓脾气实在老好人,那便只有他现下被绑住的可能。
撞击声响起,正是他无所发泄情绪,所以只好一下下将头往墙上撞而发出的。
咚、咚,咚……
声声沉重,声声疼痛。
可这或许是现下唯一能让他心里好受些的办法了。
“与其这样侮辱我,你还不如直接给我个痛快。”几个急促的深呼吸后,杜少桓咬牙切齿道,“你杀了我吧,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云青凄然一笑,语气中似有急切:“我说了喜欢你,又怎么会杀了你呢?我其实巴不得把你日日夜夜缩在身边,好让你的心里、你的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才好。”
相比已然崩溃的杜少桓,她看起来更为从容,只是借由第三人的视角,元和景没能错过阴影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不会要……”
话及半路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云青便从容起身,而后一步步朝杜少桓的方向走去,不过多时,铁块在地上拖拽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你要干什么?”
惊恐的杜少桓正好替两人问出了疑问,可等待他的,又绝非只是个轻飘飘的口头答案。
“我既要留下你,那也要确定你不会从我身边逃走,而且也不会想办法往外面递信,让别人帮你逃走。”
说到这里,元和景莫名有种被点到的错觉,毕竟在十年后,那个收到杜少桓求救信的人就是她。
可能也只有她。
再联想到之后那个四肢皆断、口不能言的样子,所以云青现在是要……
“可能会有些痛,你忍一忍,很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冷冰冰的安慰过后,她猝然抬臂,而那双手里握着的,正是一把木柄铁身的斧头。
元和景呼吸一滞,只觉得浑身血脉倒流,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依然没有光线,杜少桓惊恐的惨叫只听到一半,她的耳朵就很快被捂住了。
指尖泛着凉,手心却是微微热的,伴随着不紧不慢笼于周身的淡香,可怕的声音和气味就这么被隔绝在外。
明暗的烛光中,她只看见抬起又落下的手臂极尽决绝,也极尽残忍。
斧头落进黑暗中,罪恶在此处被制造,也在此处被掩藏。
伴着手腕处突然传来的剧痛,灵魂好像被猛地劈开,黑暗如期而至,却并未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强劲的吸引力如漩涡一般,将元和景卷入无可阻挡的头晕目眩中。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陡然一轻,随后便被无情地摔落在一片潮湿阴暗处。
神思缓慢回归时,元和景朦朦胧胧地想到,这下应该是回到现实了。
这次离开的方式比之前要粗鲁不少,还有那阵莫名袭来的疼痛,或许因为杜少桓当时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所以这感觉也或多或少地投射在了外来者身上。
沉闷的呼吸声从不远处传来,眼下这片黑不见底的空间里,依然只有她、祝长生和杜少桓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