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沉默了更久。仓库外拐角处的那个人影又探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
“实验室?”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一丝恐惧,“陈立言的实验室?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杨叙深没有细说,“重要的是,我们逃出来了,并且带出了一些东西。关于陈立言,关于这场灾难的真相。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可以分享。”
这是筹码。在末日里,信息有时比食物更珍贵。
对方又沉默了。这次能听到对面低声的快速交谈,不止一个人。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复杂:“待在原地,不要有任何敌对动作。我们会派一个人过来。只有一个人。如果你们开枪,或者试图伤害我们的人,我们立刻离开,并且确保你们走不出这片仓库区。”
“同意。”杨叙深干脆地回答。
通话结束。杨叙深迅速布置:“李秀英,带周明把重伤员转移到更隐蔽的角落,用帆布盖好。王勉,你留在上面,枪口不要指向门口,但保持警惕。薄卿予,你和我去门口。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乱动,不要表现出敌意。”
仓库里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求生的本能让大家服从指令。重伤员被小心挪到一堆高大的木箱后面,用帆布遮盖。其他人聚拢在中央空地,紧张地看着南门。
薄卿予和杨叙深走到距离南门五米左右的地方,放下手中明显的武器(弓弩和手枪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以示诚意。杨叙深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握住了军刀的刀柄。
几分钟后,南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破碎的观察窗外,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瘦削但结实,穿着磨损严重的深蓝色工装,外面套着自制的皮革护甲,上面镶着一些金属片。脸上有风霜和疲惫的痕迹,但眼神锐利明亮,像鹰隼。他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很好的猎枪,枪口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他迅速扫视仓库内部,目光在杨叙深和薄卿予身上停留最久,又扫过脚手架上的王勉和角落里那群惶恐的幸存者,最后落回杨叙深脸上。
“一个人?”杨叙深问。
“外面还有三个,枪口指着这里。”男人坦然道,声音和无线电里一样,“如果你们有异动,我死,你们也别想活。”他顿了顿,“我叫陆战,以前是武警。现在……算是这片仓库区的‘看门人’。”
“杨叙深,工程师。”杨叙深也简单介绍,“她是薄卿予,医生。你说你们是‘看门人’?看守什么?”
陆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说从实验室逃出来,还带出了东西?什么东西?”
“陈立言是零号病人的证据,‘重构体’是人造生物武器的证据,还有他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制造‘黑潮’微型集群的证据。”杨叙深直言不讳,“以及,可能对抗感染的一种药剂的部分配方。”
陆战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杨叙深,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证据在哪?”
杨叙深拍了拍随身携带的防水袋。“在这里。但我们需要安全的落脚点,食物,药品,尤其是抗生素。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分享情报,甚至合作。”
“合作?”陆战嘴角扯了扯,像是冷笑,又像是苦涩,“你们知道陈立言在这片区域有多少眼线,多少被他控制的‘东西’吗?你们能逃出来是运气,但带着这么多人,大摇大摆跑到地面上,简直是找死。”
“所以我们遇到了你。”薄卿予开口道,声音平静,“‘看门人’先生,你们在这里监视实验室,对吗?你们也想对付陈立言?”
陆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瘦削的女人如此直接。“我们……”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是在找一个人。一个可能被陈立言抓走的人。”
“谁?”
“我的妹妹,陆雨。她是化工厂子弟小学的老师。感染爆发时在学校值班,后来失踪了。有人看到……看到实验室的人从学校附近带走了一些幸存者。”陆战的声音低沉下去,握枪的手紧了紧,“我们在这附近活动,监视实验室的出入,寻找机会……已经两个月了。”
薄卿予和杨叙深对视一眼。又一个寻找亲人的。
“我们救出来的人都在这里。”薄卿予指了指角落,“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妹妹。另外,我们可能知道一些被关押在其他地方的人的下落。”
陆战的眼神瞬间亮起,但很快又压下激动,保持警惕。“我需要先看看你们说的证据。”
杨叙深没有迟疑,从防水袋里拿出几张最具冲击力的照片和文件副本(他在观测站时就复印了几份关键资料),递了过去。
陆战接过,快速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变得粗重。照片上那些实验室的景象、数据图表上冰冷的术语、赵明远笔记里触目惊心的描述……显然,这些证据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这个疯子……”陆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抬起头,看向杨叙深和薄卿予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凝重。“你们想要什么?”
“暂时的安全据点,补给,治疗伤员的时间。然后,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取‘净蚀’的催化剂原料。如果我们能成功配制出足够的药剂,或许就有资本跟陈立言碰一碰,救出更多的人,包括可能还活着的人。”杨叙深说。
陆战思考着,目光再次扫过仓库里那些虚弱的幸存者。“你们这些人,是个巨大的负担。但也可能是……一股力量,如果你们真的掌握了对抗感染的东西。”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的一个隐蔽据点,那里相对安全,有一些储备。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证明那个‘净蚀’真的有效,而且你们真的知道怎么弄到原料和配制。”
“我们可以现场演示。”薄卿予说,拿出仅剩的一支“净蚀”安瓿瓶,“用一点,展示对感染者组织的作用。至于原料地点和配制方法,”她看向王勉,“他知道。”
陆战盯着那浅蓝色的液体,眼神闪烁。“好。你们带上必要的东西和伤员,跟我的人走。动作要快,这里并不安全,陈立言的巡逻队偶尔会经过这片区域。”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做了个手势。很快,另外三个人从巷子拐角处现身,两男一女,都穿着类似的简易护甲,拿着武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然后快速靠近仓库。
“他们是我的队友:老枪、小伍、林玥。”陆战简单介绍。老枪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背着一把长枪;小伍很年轻,眼神灵活;林玥是那个女性,短发,眼神冷静,背着弓箭。
有了陆战小队四人的加入,转移伤员的工作变得有序了一些。他们甚至带来了一辆简陋的、由超市购物车改装的拖车,可以用来运输无法行走的重伤员。
薄卿予的母亲谭秋云、腿部骨折的老妇、腹部受伤的男人,还有两个高烧昏迷的孩子被小心地安置在拖车上,用帆布和绳子固定。其他人互相搀扶,带上有限的物资,跟着陆战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旧仓库,钻进了仓库区迷宫般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中。
杨叙深和薄卿予走在队伍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前后左右。陆战和老枪在前面开路,小伍和林玥断后。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选择的路线曲折隐蔽,避开了开阔地带和主要通道。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废弃的仓库像巨大的沉默怪兽,窗户空洞,墙壁斑驳。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碎片和灰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偶尔能看到远处有黑影晃动,但距离很远,无法判断是什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陆战在一排看起来完全一样的仓库前停下。他走到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在门框上某个位置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经过巧妙改造的仓库内部空间。外面看起来破败,里面却用货架、木板和帆布隔出了相对整洁的生活区、储藏区和警戒点。有简单的床铺,有一个用废弃油桶改造的炉子,甚至有一个收集雨水的小型过滤系统。大约有七八个人在这里,有男有女,看到陆战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后面跟着的一大群陌生且虚弱的人,都露出了惊讶和警惕的神色。
“自己人,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陆战简短解释,“小伍,安排地方让他们休息。林玥,把我们的药品和储备食物拿出来一些,优先给重伤员。老枪,加强警戒,特别是注意实验室方向的动静。”
这个据点的人显然信任陆战,虽然疑惑,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薄卿予第一时间检查母亲和其他重伤员的情况。陆战提供的药品虽然也不多,但比他们之前什么都没有强得多。她给母亲注射了宝贵的抗生素针剂(从据点储备中拿出),重新处理了伤口。那个腹部受伤的男人情况最糟,薄卿予能做的依然有限,只能祈祷他能挺过去。
杨叙深则和陆战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摊开地图(从赵明远观测站带出的城区地图),开始详细讨论。
“制药厂仓库在南区,距离这里直线距离超过十五公里,实际穿行路线可能超过二十公里。”杨叙深指着地图,“沿途要穿越至少三个已知的感染者高密度区,还有可能有掠夺者团伙活动。而且,我们不知道仓库本身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沿着旧铁路线和地下排水管道走,可以避开大部分地面威胁。”陆战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但这条路我们只探索过前半段,后面情况不明。而且,来回至少需要三天,如果遇到麻烦,时间更长。”
“谁去?”杨叙深问。
“你们肯定需要那个技术员带路。”陆战看向远处蜷缩着的王勉,“但他那样子,走不了远路。必须有人保护他,还得有人有足够的战斗力应对突发情况。我去。老枪也去。我们还需要一个熟悉药理学或者化学的人,确保拿到的东西是对的。”
“我去。”薄卿予的声音传来。她已经处理完伤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懂基础药理,而且是医生,路上万一有人受伤可以处理。而且,”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母亲,“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更多。”
“你母亲需要你。”杨叙深说。
“这里有林玥和其他人,他们会照顾。”薄卿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着杨叙深熟悉的、一旦决定就无法动摇的东西,“拿到原料,配制出‘净蚀’,才有可能改变所有人的处境,包括我妈的。待在这里等待,只是等死。”
陆战打量着薄卿予,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有胆量。但这一路会很苦,很危险。”
“我知道。”薄卿予看向杨叙深,“你呢?你留在这里主持大局,还是……”
“我和你们一起去。”杨叙深说,“这里交给吴老和李秀英,他们能稳住局面。陆战,你再留一个可靠的人在这里协助防守。我们四个,加上王勉,去制药厂。轻装简行,速去速回。”
计划迅速敲定。他们将在据点休整一晚(如果算上天色,其实也就剩下几个小时),天亮前出发。利用清晨感染者相对不活跃的时间段,争取第一天多赶些路。
薄卿予回到母亲身边。谭秋云在注射抗生素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仍然昏迷。薄卿予握着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杨叙深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他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保养武器,分配有限的弹药。陆战和老枪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据点里的其他幸存者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在这个末日后的废墟里,一群伤痕累累、各自背负着伤痛和执念的人,因为一个疯狂科学家的罪恶和一线渺茫的希望,暂时汇聚在了一起。
井盖下的黑暗、父亲消失的背影、母亲昏迷的脸、弟弟未知的命运、陈立言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玻璃槽……所有这些画面在薄卿予脑海中闪过,最后凝结成手中那支浅蓝色安瓿瓶冰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仓库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