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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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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仓库空旷高耸,曾经用来吊装重型设备的行车轨道在头顶纵横交错,锈迹斑斑,悬在阴影里像巨大野兽的骨骼。破碎的高窗漏下几道倾斜的天光,切割着飞舞的灰尘,落在堆满废弃机械、油桶和破烂木箱的地面上。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铁锈和潮湿木材混合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或许是之前战斗残留的,或许是更早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安全只是暂时的假象。杨叙深靠在关闭的井盖旁,只喘息了不到一分钟,便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左臂伤口火烧般的疼痛,开始以近乎苛刻的效率评估环境。

仓库结构:长方形,约五十米长,三十米宽,挑高超过十米。主要出口:东西两侧各有一对大型滑动铁门,锈死可能性高;南面有人员进出的小门;北面是高墙,有破碎的窗户,但位置太高。视野:内部杂物堆叠,形成许多视觉死角。隐患:行车轨道可能松动,废弃机械可能隐藏危险(漏油、不稳定),未知的通风管道和黑暗角落。资源:可能存在的工具、可燃物(油桶需确认是否空)、金属材料。威胁:外部感染者、实验室追兵、内部伤员情绪崩溃可能引发的骚动、未知的仓库原住民(鼠类?昆虫?或者更糟)。

他的目光扫过蜷缩在仓库东南角空地上的那群人。二十三个,包括薄卿予和她的母亲。大多数人还处于获救后的茫然与惊魂未定中,瘫坐着,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哭泣声低微压抑。几个相对清醒的正帮着李秀英和王勉检查伤员。薄卿予跪在昏迷的母亲谭秋云身边,背脊挺得笔直,但杨叙深能看到她肩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握着母亲的手,脸侧对着他这边,沾满泪痕和污迹的脸在斜射的光柱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吴老,”杨叙深看向靠在木箱上喘息的老者吴国栋,“你刚才提到地下第四层,微型‘重构体’集群。具体知道多少?”

吴国栋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恨与后怕。“我是安全监察,不是核心研究员。但出事前,我负责过实验室扩建部分的安全生产评估。第四层的项目代号‘黑潮’,保密等级最高,连陈立言最亲近的几个学生都不完全清楚。我只在有限的资料里看到过只言片语——那是在尝试培育‘重构体’的基础单元,微小到可以像病毒或细菌一样传播、增殖,并且能根据化学或生物信号指令进行智能聚合,形成不同形态的‘工具’或‘武器’。理论上,它们可以用于环境修复,或者……精准的生物清除。”

“他制造了一种可控制的、吞噬一切的微生物武器。”杨叙深总结,声音冰冷。

“现在看来,他失控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控制,只想看看这东西的极限。”吴国栋苦笑,“刚才那东西……显然已经具备了基础的猎食和增殖本能。它们怕什么?我不知道。陈立言不会把弱点写在普通文件里。”

杨叙深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他走向薄卿予,脚步放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触碰或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你母亲情况怎么样?”他问,语气是平静的询问,不带过多情绪。

薄卿予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沙哑但平稳得异常:“呼吸弱,脉搏快,体温偏高。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可能有内伤或感染。需要水、电解质、抗生素、静养。”她报出一串医学术语,像在陈述一个病例,而非自己的母亲。“但我什么都没有。”

“李秀英在收集仓库里可能找到的水源和物资。”杨叙深说,“王勉在照顾其他伤员。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临时防线,确认出口,制定下一步计划。”他顿了顿,“你父亲的选择,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用这时间活下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薄卿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握着母亲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杨叙深。她的眼眶红肿,但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冻伤的冷静和某种正在凝结的坚硬决心。“给我五分钟。然后,分配任务。”

杨叙深没有多说,只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仓库南面的小门。门是厚重的铁板,有观察窗,但玻璃碎了。他侧身从破口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巷道,两侧是同样破败的仓库外墙。巷子里安静得反常,没有感染者的踪迹,也没有鸟鸣或虫声,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棂的呜咽。远处,化工厂那些高耸的烟囱和反应塔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座座墓碑。这里确实是化工厂旧仓库区,离实验室入口不远,但暂时似乎没有追兵。

没有追兵,反而更令人不安。陈立言不可能不知道应急疏散通道的出口位置。他在等什么?还是说,有比立刻追捕更重要的东西?或者……他故意放他们出来?

杨叙深退回仓库内部,开始快速布置。他叫来李秀英和王勉,还有那个相对清醒、主动帮忙的少年(名叫周明,十七岁,父母都是化工厂工人,死在第一波感染中)。

“李秀英,你带周明,搜索仓库有用的物资:水、食物、药品、工具、燃料、任何能当武器或障碍物的东西。重点检查那些废弃的工具箱、储物柜、还有那些油桶是否真的空了。注意安全,可能有老鼠或虫子,也可能有陷阱。”

李秀英点头,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少年虽然害怕,但眼神里有一股狠劲,用力点头。

“王勉,你和吴老一起,安抚伤员,尽量让他们保持安静,集中到仓库最里面、靠近承重柱、相对隐蔽的角落。检查每个人的伤势,简单分类,危重的标记出来。注意观察有没有人出现感染初期症状——发烧、眼神涣散、皮肤异常等。”

王勉脸色发白,但还是应下了。吴国栋撑着站起来,表示会协助。

“薄卿予,”杨叙深看向已经站起身,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脸上污迹的薄卿予,“你和我,检查仓库所有出入口,设置预警和简易障碍。然后我们需要决定,是固守待援——虽然没什么援军,还是主动寻找更安全的撤离路线。”

薄卿予走到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

他们先从南面小门开始。门锁是普通的插销,从内部可以锁死,但门板本身不算厚重。杨叙深从旁边废弃的机器上拆下几根粗铁条,用找到的铁丝和工具,将铁条横向固定在门板内侧,加固结构。薄卿予则用找到的细绳和几个空罐头,在门内两米处设置了绊索警报装置。

东西两侧的大型滑动铁门果然锈死了,用撬棍试了试,纹丝不动,而且门口堆着大量杂物,短时间内不可能清理。这既是坏消息(少了逃生通道),也是好消息(敌人很难从这两个方向突入)。

北面的高墙窗户破碎,但离地至少七八米,一般人爬不上去。杨叙深检查了墙壁,确认没有其他暗门或薄弱处。

他们绕回仓库中央。李秀英和周明已经有了收获:在几个翻倒的工具箱里找到了几瓶未开封的工业酒精(不能饮用,但可做燃料或消毒剂)、几卷还算完好的防水帆布、一把大号管钳、几根撬棍、一些螺丝螺母。在一个锁着的储物柜里(被周明用石头砸开),他们竟然找到了两箱过期的瓶装水(塑料瓶有些变形,但密封完好)、半箱军用压缩饼干(同样过期,但真空包装没破),还有一小盒家庭常备药:止痛片、止泻药、创可贴、以及几板已经受潮的抗生素药片。

“宝藏!”周明抱着饼干箱,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省着用。”李秀英提醒,“先分水,每人一小口,润润喉,不能多喝,身体受不了。饼干掰开,一点一点喂给最虚弱的人。”

药品由薄卿予接手。她快速检查了抗生素,虽然受潮,但或许还有一定药效。她给母亲喂了一点水,碾碎了一片抗生素,混着水小心喂下。然后开始检查其他重伤员。一个老妇腿部有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已经感染化脓;一个中年男人腹部有可疑的凹陷,可能内出血;还有几个人高烧不退。

医疗条件几乎为零。薄卿予能做的不多:用酒精简单消毒,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给高烧的人物理降温,将所剩无几的抗生素分配给感染风险最高的人。每一个决定都沉重无比,因为她清楚,这些措施很可能只是延缓死亡。

与此同时,杨叙深爬上了仓库里一架废弃的移动脚手架,架设在仓库中央偏南的位置,这里视野最好,能同时监控南门、大部分内部空间和北面高窗。他用帆布和木箱在脚手架上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哨和射击位,将缴获的自动步枪(子弹只剩半个弹夹)和弓弩放在手边。王勉被他叫上来,负责第一轮警戒。

“看到任何活动的东西,任何异常声响,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杨叙深交代,“重点注意南门、高窗、还有我们上来的那个井盖。”

王勉紧张地点头,抱着那把□□(还剩两发子弹),缩在瞭望哨里。

杨叙深爬下脚手架,看到薄卿予正蹲在那个腹部受伤的中年男人身边,眉头紧锁。他走过去。

“怎么样?”

薄卿予摇头,声音很低:“脾脏可能破裂,内出血。没有手术条件,活不过今晚。”她顿了顿,“还有三个人情况也很糟。其他人……暂时死不了,但如果没有像样的食物、干净的水和药品,也撑不了几天。”

杨叙深沉默。他扫视着仓库里这群幸存者。二十三个人,一个昏迷,四个重伤濒死,其余大多虚弱不堪。靠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穿越危机四伏的北区去体育馆找薄卿予的弟弟,就是安全撤离这片仓库区都难如登天。

“我们不可能带着所有人转移。”他陈述事实,声音平静到残酷,“甚至固守在这里,等食物耗尽,或者被实验室的人发现,也只是慢性死亡。”

薄卿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同样的冷静和决断。“所以,必须有人出去。寻找援助,或者……寻找能改变局面的东西。”

“比如?”

“‘净蚀’的配方和原料。”薄卿予说,“陈立言想要它,说明它有价值。如果我们能大规模生产,不仅能自保,也许能反过来对付他和他的‘黑潮’。王勉知道催化剂原料的获取地点,我记得你说过制药厂仓库?”

“南区,很远,而且我们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杨叙深说,“而且就算拿到原料,也需要设备和安全的地点进行配制。”

“那就找一个这样的地点。”薄卿予站起来,目光扫过仓库,“这里不行,太暴露。需要更隐蔽、有基础条件的地方。化工厂这么大,除了地下实验室,一定有其他废弃的厂房或设施可以利用。吴老可能知道。”

“就算找到地方,谁去制药厂?谁留在这里保护这些人?”杨叙深抛出现实问题,“分开行动,风险加倍。”

薄卿予正要说话,脚手架上的王勉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有……有东西!南门外!”

所有人心头一紧。杨叙深立刻跃上脚手架,薄卿予紧随其后,抓起弓弩。

透过南门破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巷子另一端,约三十米外的一个仓库拐角处,有影子晃动了一下。不是感染者那种拖沓蹒跚的动作,而是快速的、警惕的移动。然后,一个人影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头朝他们这个仓库的方向张望。

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人穿着深色的、不像是防护服的衣服,手里似乎拿着武器,姿势是受过训练的样子。

不是实验室的守卫(守卫穿白色防护服)。也不是普通感染者。

“幸存者?还是掠夺者?”薄卿予低声道。

杨叙深没有回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人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缩回了拐角。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观察他们。

“他在监视。”杨叙深判断,“不止他一个。你看地面。”

薄卿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地面的尘土上,有几个新鲜的、不属于他们的脚印,从不同方向延伸向那个拐角。

“我们被包围了?”薄卿予的心沉了下去。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不一定。可能只是侦察。”杨叙深说,“但如果他们是掠夺者,发现这里有二十多个虚弱的‘肥羊’,不会不动手。他们在等什么?”

等待天黑?等待更多人?等待确认仓库里的虚实?

时间对他们不利。

“必须主动接触。”杨叙深做出决定,“弄清楚是敌是友。如果是掠夺者,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如果是其他幸存者……也许可以谈判,获取信息或帮助。”

“太危险。你出去就是靶子。”薄卿予反对。

“我不出去。”杨叙深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从赵明远观测站找到的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用这个。”

他打开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沉声道:“仓库里的朋友,我们看到你们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寻找庇护。如果你们是幸存者,我们可以谈谈。重复,我们没有恶意。”

声音通过无线电传了出去。仓库内外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带着疲惫和警惕:“你们有多少人?从哪里来?”

杨叙深看了薄卿予一眼,回答道:“二十三人,从地下实验室逃出来的。有伤员,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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