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十二点十八分结束。
薛弥声挂断电话时,感到太阳穴有轻微的胀痛。一个半小时的技术对接,客户的问题尖锐而具体,每一个都需要她调动全部专业知识来回答。现在电话挂断,会议室里的安静突然变得厚重,像一层看不见的毯子压下来。
她坐在那里没动,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客户的要求、技术参数、交付时间、还有那些她承诺“再确认”的事项。晨会时芯片决定带来的重量还没消散,现在又添了一层。
会议室没有窗户,日光灯的白光均匀而无情地洒在一切物体上。桌上的水杯空了,杯底留下一圈极浅的水渍。她的笔横在笔记本旁边,笔帽松了,露出一点金属尖。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付聆雪发来的消息:“掩模版厂谈过了,价格可以压到二十万零三千,降了一万二。但需要这周内确认订单。”
薛弥声盯着那个数字——二十万零三千。比最初的二十万还是高三千,但比报价单的二十一万五低了一万二。付聆雪的效率总是高得惊人,一个上午就能搞定需要几天谈判的事。
她回复:“收到。三千的差价可以接受。订单确认需要走流程,最晚周五给你答复。”
“好。新仿真跑完了,不均匀分布下的失效率峰值降到10.1%,降低了两个百分点。报告更新了,发你邮箱。”
10.1%。比之前的12.3%好,但还是两位数。薛弥声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敲,然后打字:“峰值对应的工作条件范围有没有变化?”
“扩大了0.5°C。”付聆雪回复得很快,“但概率进一步降低到0.05%以下。如果再加一个简单的温度传感器做二次保护,可以完全规避。”
总是有解决方案。付聆雪的世界里,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需要更多工程努力的问题。
“温度传感器的成本?”
“批量采购的话,一片三毛钱左右。会增加一点点面积,但可以在封装里解决。”
“好。周六详细讨论。”
“嗯。”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某种背景白噪音。日光灯的光线刺眼,她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片红色的光斑,随着心跳微微脉动。
芯片的事在向前推进。价格谈了,仿真更新了,解决方案提出了。一切都在付聆雪的高效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安心,感到事情在掌控中。
但为什么心里那种悬着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薛弥声睁开眼睛,重新看向笔记本。客户的要求列在左边,芯片的事项列在右边,中间是她自己画的问号和标注。两边的字迹都有些潦草,透露出记录的匆忙。
她翻到前一页,那里有晨会时记下的团队分工。周工和赵工负责技术对接,张工负责算法适配,李工负责文档,她总体协调。看起来很合理,但她知道,真正的协调工作远比这几个字复杂。
尤其是当协调的对象是付聆雪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薛弥声抬头,看见李工探进头来:“薛总,午饭到了。今天订的煲仔饭,你的那份放在你桌上了。”
“谢谢。”薛弥声说,“你们先吃,我马上来。”
“好。另外……”李工犹豫了一下,“周工和赵工说,他们下午想先内部讨论一下芯片的技术问题,整理一个提问清单,这样周六效率更高。问你可不可以。”
“可以。让他们把清单明天给我看看。”
“明白。”
门关上了。薛弥声收拾好笔记本和笔,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她站在原地缓了几秒。日光灯在白色的会议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她眯起眼睛。
走出会议室时,开放办公区的景象让她停顿了一下——团队六个人围在会议桌旁吃午饭,张工在讲什么笑话,李工笑得差点呛到,周工和赵工在讨论什么,一边吃一边在餐巾纸上画图。阳光从西窗照进来,在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寻常的午间,寻常的团队,寻常的温暖。
薛弥声没有立刻过去。她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这是她建立起来的,她保护着的,她愿意为之冒险的小世界。六个人的生计,六个人的梦想,都系在这条船上。而现在,她要把这条船驶向更险的水域。
“薛总,饭要凉了!”张工看见她,招手。
她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煲仔饭还热着,腊肠的香气混合着米饭的蒸汽升腾起来。李工递给她一双筷子,塑料包装还没拆。
“谢谢。”她拆开筷子,拌了拌饭。底层的锅巴已经形成,焦香扑鼻。
“刚才的客户电话顺利吗?”周工问。
“还行。问题很多,但都在预期范围内。”薛弥声夹起一块腊肠,“芯片的事,付总那边有新进展。仿真更新了,失效率峰值降到10.1%。”
“10.1%……”赵工咀嚼着这个数字,“还是高。但她有应对方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