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不是夏季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秋日特有的、连绵不绝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声音细密而顽固,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刺入沉静的黑暗。到了清晨,雨势丝毫未减,天空是均匀的、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很低,仿佛永远也不会再亮起来。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即使待在室内,也能感觉到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叶秋阑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听着讲台上教授用平稳的语调讲述着唐代馆阁制度与文献编纂。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窗外香樟树被雨水洗刷得绿得发暗,枝叶低垂,不断往下滴着水。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记了几行字,笔尖停在某个名词解释旁边,久久没有移动。
冷。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冷意,让她忍不住轻轻并拢了双腿,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她今天穿了件不算厚的卫衣,本以为在室内足够,却没料到这场秋雨带来的降温如此厉害。尤其是这间老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暖气尚未开放,高大的窗户不断渗入湿寒的气息。
胃部也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闷胀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这几天持续的低落情绪影响了饮食。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卫衣布料,轻轻按了按上腹。
就在这时,她旁边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只是带来一阵微小的气流和一丝……极淡的、被雨水濡湿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种更加微弱的、近乎于无的、属于图书馆旧书和冷冽雪松的底调。
叶秋阑整个人僵住了,按在胃部的手也忘了放下。她极慢地、几乎是以一种僵硬的姿态,转过头。
凌雪清坐在她旁边。靠走廊的位置。她身上带着室外的湿气,头发有些潮,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针织衫,看起来比叶秋阑的卫衣厚实不少。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前几天在紫藤花架下见到时,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正低头从背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从容,侧脸线条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选了一个空位坐下,而旁边坐着谁,并无区别。
她没有看叶秋阑,甚至没有往这边瞥一眼。只是将课本摊开,拿出笔,目光投向讲台,开始听课。姿态专注,一如往常。
叶秋阑的心脏却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完全没想到凌雪清会坐在她旁边。自从图书馆那次“意外”后,凌雪清一直在刻意回避她,像避开什么不该触碰的禁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如此近距离的“出现”,让叶秋阑措手不及,大脑一片空白。
她僵直地坐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身边人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那缕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气息,却比任何浓烈的气味都更让她心慌意乱。她能感觉到凌雪清身体散发出的、比周围空气略高一些的体温(也许是刚从室外进来),能看见她搁在桌上的、握着钢笔的、修长而骨感的手指。那么近,近到只要她稍微动一下胳膊,就可能碰到。
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混合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时间变得粘稠而难熬。叶秋阑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黑板,试图集中注意力去听那些关于“弘文馆”、“集贤院”的枯燥内容。可字句入耳,却完全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意义。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身旁那一片小小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冷意似乎更重了。她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按在胃部的手,也因为紧张和寒冷,指尖更加冰凉。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微暖体温的、深灰色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叶秋阑猛地低下头。
是凌雪清的那件薄风衣。布料柔软,还残留着刚从身上脱下不久的、熨帖的暖意,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清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