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早餐的高峰还没完全过去,空气里飘着粥米的温甜和油炸面食油腻的香气。人声嗡嗡地响着,餐盘碰撞,椅子拖动。凌雪清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这里相对安静些,也能看到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她将叶秋阑的帆布包放在自己旁边的空椅上,然后转身去了窗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餐盘。一碗白粥,一碟清炒豆芽,一个馒头,放在叶秋阑面前。她自己面前也是一碗粥,但只有一小碟腌萝卜丝。
“吃。”她把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叶秋阑,自己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慢慢吹着气。
叶秋阑看着面前简单却热气腾腾的早餐,又看看凌雪清沉静的侧脸。胃里的不适和对刚才办公室谈话的不安,在这实实在在的食物热气面前,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点豆芽,送进嘴里。味道清淡,但很脆爽。
两人沉默地吃着。凌雪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目光垂着,仿佛在思考什么。叶秋阑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汤滑入胃中,带来些微暖意。她几次想开口,问问凌雪清打算怎么列那个清单,或者对刚才赵老师的推测有什么想法,但看到凌雪清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透过玻璃,在餐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喧嚣声降低,只剩下远处清洁工收拾餐具的哗啦声响。
凌雪清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她从自己随身带的深色单肩包里,拿出那个叶秋阑熟悉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还有一支黑色水性笔。
“现在开始。”她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抬头看向叶秋阑。“报告初稿里,直接引用失窃残卷《(康熙)永州府志》手抄补充残卷第二册的原文,第一条,页码,内容。”
她的切入直接而高效,瞬间将两人从早餐的短暂松弛拉回紧绷的正事。叶秋阑连忙放下筷子,从自己帆布包里翻出那份报告初稿的打印件,快速翻到引用部分。
“第三页,脚注1,”她念道,“引用内容:‘卷七,田赋志,桂溪东岸,赵家坝,民田叁佰贰拾亩,洪武二十四年清丈。’”
凌雪清低头,手腕稳定地移动,在笔记本上写下:1. P3,脚注1,卷七田赋,赵家坝田亩数,洪武二十四年。
“继续。”她头也不抬。
叶秋阑一条条念下去。报告里引用这册残卷的地方不算多,主要集中在说明桂溪流域明代村落分布和土地垦殖情况,为“遗韵亭”可能的地理环境提供历史背景支撑。引用的都是些中性的田亩数字、村落名称、简单的物产记载,如“林家冲,山塘一口,溉田五十亩”、“吴家坡,产杉、桐”。
每念一条,凌雪清就简洁地记录下来。她的字迹清晰有力,排列整齐。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
很快,直接引用的部分列完了。凌雪清的笔尖顿了顿。“报告正文里,有没有基于这些引用,做出的延伸推测或联想?哪怕是很隐晦的暗示。”
叶秋阑仔细回想,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稿纸。“在论证‘遗韵亭’作为唐贤游憩处的环境可能性时,提到过‘该地明代仍为赵、林等族聚居,山林塘堰分布可窥见唐宋时期人居环境之遗绪’……这算吗?”
凌雪清飞快地记下:推测1:赵、林等族聚居延续性,关联唐宋遗绪。
“还有吗?”
叶秋阑又想了想,摇摇头。“其他的都是纯地理和文献考证了,没有具体指向哪个家族或地点。”
凌雪清合上笔记本,但没有放下笔。她的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窗外某处,眼神有些空茫,显然在快速整合信息。
“赵家坝,林家冲,吴家坡……”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地名,“都是桂溪流域的小地名,现在恐怕早已改名或消失。田亩、山塘、物产……最普通不过的乡村经济记载。”她抬起眼,看向叶秋阑,“单从这些,看不出任何值得冒险盗窃的价值。”
“除非,”叶秋阑顺着她的思路,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像赵老师说的,残卷里有我们没注意到,但别人在意的东西?可能不在我们引用的这几页?”
凌雪清沉默了片刻。“有可能。”她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另起一行,快速写道:“疑点:1. 目标是否为非引用页内容?2. 目标是否为残卷本身(纸张、装帧、夹层等物理属性)?3. 盗窃行为是否为干扰或警告?”
写到最后一点时,她的笔尖略微加重。
叶秋阑看着那行字,心里发凉。“警告?警告我们……不要继续查下去?”
“不确定。”凌雪清合上笔记本,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事情发生在我们的报告引起关注之后,这是事实。”
食堂里几乎没人了。清洁工开始擦拭他们旁边的桌子,抹布带着消毒水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