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闭馆的铃声是种单调绵长的电子音,在堆满书籍的寂静空间里一遍遍回荡,催命似的。阅览区的学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拉链声、书页合拢声、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响成一片。顶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几排昏暗的廊灯,将人的影子拉得鬼魅般细长。
叶秋阑手里的笔还没停。面前摊着那份关于“遗韵亭”线索的整理附记,她已经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总觉得某个地方的逻辑衔接不够顺畅,引用的那条《成化湖广通志》记载,措辞似乎还可以更精准些。凌雪清要求高,她不想交出一份有瑕疵的东西。
对面的座位空着。凌雪清下午来过一趟,放下两张她需要的馆藏文献复印页,又匆匆走了,说是导师临时找。临走前只说了句“闭馆前弄完”,语气平常,目光在她稿纸上停留了一瞬,没多评价。
现在,闭馆了。她得走了。
她深吸口气,将最后一行字写完,仔细检查了页码和标注,才把散乱的稿纸收拢,按照顺序叠好,夹进硬壳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笔袋、水杯、那本做参考的《永州府志》影印本。都齐了。她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阅览区已经没几个人了。管理员提着大串钥匙,远远地站在出口通道旁,有些不耐烦地四处张望。叶秋阑加快脚步,抱着文件夹和几本书,朝那边走去。
经过古籍修复部临时存放处的那排深褐色橡木柜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这几天她和凌雪清常借阅的几份舆图胶卷和特藏影印本,应该已经还回去了。柜门紧闭,带着老木头沉黯的光泽。
她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最靠边的那扇柜门,似乎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一道细微的、不到一指宽的缝隙。深色的缝隙里,隐约可见里头并非整齐码放的卷宗盒,而是……有些凌乱的阴影。
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修复部的柜子管理严格,每次存取都要登记,钥匙由当值助管保管,关门时必然落锁。她下午还看见助管老师锁好的。
也许是哪个老师临时取放东西,匆忙间没关严?
她迟疑着,往那边挪了一步。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些。缝隙里,靠近柜门底部的阴影处,似乎散落着几片……纸屑?颜色灰黄,很薄,不像是现代纸张。
一种不好的预感,冰凉地顺着脊椎爬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出口,管理员已经不见了,大概去关别的灯了。空旷的阅览区只剩下她一个人,顶灯又灭了几盏,光线更暗。
她咬了咬下唇,将怀里的文件夹和书轻轻放在旁边一张桌子上,然后走到那扇柜门前。屏住呼吸,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柜门的边缘。
门,顺着她指尖那一点力道,无声地滑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以及一丝……陌生胶水味的空气逸散出来。借着远处廊灯昏暗的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本该整齐放置的几个专用古籍存放匣,有一个被拉开了大半,歪斜着。匣子旁边,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灰黄色的纸片,还有几缕极细的、深褐色的线状物,像是装订用的丝线。存放匣更深处的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明显不是井然有序的状态。
她的头皮瞬间发麻,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认得那些纸片的颜色和质地,那是年代久远的古籍用纸,脆弱得碰一下都可能碎掉。而那被拉开的存放匣,如果她没记错,里面存放的正是她们这几天重点调阅的、那几份涉及“遗韵亭”和桂溪流域的清代县志手抄本残卷,其中一份的纸张因为先前受潮粘连,状态尤其不稳定,赵老师还特意叮嘱过要小心取放。
有人动过这个柜子。而且,动得很粗暴。
“怎么还没走?”一个略显严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秋阑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是图书馆当晚的值班老师,姓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登记簿,正皱着眉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敞着缝的柜门。
“刘老师,”叶秋阑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侧开身,让出视线,“这个柜子……门好像没锁好,里面……有点乱。”
刘老师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快步上前,一把将柜门完全拉开。昏暗的光线照进去,里面的狼藉更加清晰。散落的纸片不止门口那几片,存放匣周围还有更多,一些纸片上似乎还带着清晰的撕裂痕迹。那个被拉开的存放匣里,更是空空如也,原本应该用无酸纸隔板小心固定的残卷,不翼而飞。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惊怒。她立刻掏出对讲机,急促地呼叫保安和管理员,又转头厉声问叶秋阑:“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刚才有看到什么人吗?”
叶秋阑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我……我刚准备走,就看到门没关严……没看到别人。”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那片残卷……她们报告的重要旁证,柳宗元散佚诗文可能的地点线索……还有凌雪清费心申请调阅的那些胶卷和影印本……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保安和另外两个值班老师赶到了。手电筒的光柱划破昏暗,直射进柜子里,照得那些散落的脆薄纸片和撕裂痕迹无所遁形。几个人低声惊呼,脸色都很难看。
“立刻调监控!”刘老师铁青着脸吩咐,“封锁这片区域!小陈,你去查一下今天的存取记录!”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叶秋阑,“这位同学,你先别走,需要你配合说明一下情况。”
叶秋阑僵硬地点了点头,手指冰凉,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带着审视和疑虑的目光。她是最后一个离开阅览区的人,是她发现了异常……虽然没人明说,但那氛围已经让她如芒在背。
现场一片混乱。保安拉起了临时警戒线,禁止旁人靠近。值班老师紧张地核对着记录,低声交谈,语气焦灼。手电光晃来晃去,将人影投在高大的书架之间,晃动如同鬼魅。
叶秋阑被请到不远处的服务台旁边等着。她靠着冰冷的台面,看着那边的忙乱,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下午那点药效似乎早已过去。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想给凌雪清发个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不知该说什么。报告的核心证据可能出了问题……凌雪清知道后会怎么想?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叶秋阑抬起头。
凌雪清出现在了灯光昏暗的通道口。她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有些不稳,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衫,袖子挽着,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夹。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乱糟糟的现场,掠过拉起的警戒线和面色凝重的老师保安,最后,定格在孤立站在服务台边的叶秋阑身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径直朝叶秋阑走来。步伐很快,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叶秋阑看着她走近,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凌雪清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她的视线极快地将叶秋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无恙,然后才低声问:“怎么回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柜子……被人打开了,”叶秋阑的声音干涩,“里面很乱,有纸片散出来……好像是……我们看的那几份残卷……”她顿了顿,更艰难地补充,“好像……少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