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七长老处回来,范闲心情有些沉重。
恰在此时,范思辙拿着昨日接风宴上那只精致的翠色“琉璃碗”,缠着魏无羡追问它在修仙界的价钱。
魏无羡闻言,像是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只完全透明的玻璃茶盏。
他指着这两件器物,毫不客气地对范思辙说:“这两样,都是玻璃。造价嘛,区别不大,无非是这碗多了几道花纹,贵上些许。”
范思辙还没来得及心痛,魏无羡又像模像样地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巧精美的盒子,揭开盒盖,一股清香扑面而来。
范思辙低头一看,脱口而出:“肥皂!”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这、这味道和质地……不是我们大庆产的!”
他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范闲这时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看向魏无羡,语气带着探究:“这些都是你们修仙界自己做出来的?”
魏无羡像是嫌打击得不够,炫耀似的晃了晃手中的玻璃茶盏和肥皂,得意道:“怎么样,做得还不错吧?”
范闲觉得难以置信:“可小言公子之前明明说过,此界并无肥皂与玻璃。”
魏无羡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那是多久前的旧黄历了,这些都是近来才弄出来的。”
看着范氏兄弟仍旧一脸茫然,魏无羡咧嘴一笑,恶作剧的兴致瞬间高涨:“光靠嘴说多没意思,走!带你们亲眼见识见识!”
他熟门熟路地将范氏兄弟引到云深不知处的一处僻静院落。
尚未进门,一股混合了花香、果香与淡淡皂角清气的芬芳便扑面而来。院中的景象,更是让范氏兄弟瞠目结舌。
只见十余名身着姑苏蓝氏校服的女修分散各处,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俨然一条运转流畅的小型流水线。
院角一侧,几名年轻女修正仔细筛选、清洗刚采摘的鲜花瓣,另有人手持小石磨,耐心研磨着各类花草香料。
中间区域,几位年长些、手法娴熟的女修,正按照精确比例,将备好的香料、油脂和碱液等原料,缓缓倒入大小不一的木桶与瓷盆中。她们神情专注,动作精准而优雅,确保每一份配比都恰到好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院门处那个半人高的大木桶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双手紧握一根粗长木棍,正有力地搅动着桶内粘稠的皂液。她动作稳健,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毫不在意。
正是范闲的徒弟,来自大庆的叶灵儿——小灵儿。
“再加把劲!这一锅马上就成了!”小灵儿一边奋力搅动,一边给自己鼓劲。
她那爽利干练的劲儿,与周围女修们轻柔舒缓的节奏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一群翩跹彩蝶中闯入了一只生机勃勃的幼豹。
不远处,另一位叶灵儿——蓝逸之的爱妻大灵儿,正挺着日渐显怀的孕肚指挥若定。
她一手轻扶后腰,一手指点着来往的女修:“现在该放茉莉精油了,动作快些,这锅眼看就好了!”
魏无羡凑到范闲耳边,压低声音笑道:“瞧见没?你这位徒弟可是我们这儿的‘大力士’!搅拌这活儿最耗力气,别人干一会儿就手臂发酸,她一个人能顶三个!”
范闲望着小灵儿专注而充满活力的侧影,不由莞尔。
这位在庆国京都闻名的将门虎女,即便到了这修仙之地,依然保持着那份独特的蓬勃朝气。
搅拌均匀的皂液被小心倾入造型各异的模具中,心形、花瓣形、云纹饰,无不精巧别致。旁边的工作台上,已有一排排凝固成型的香皂完成了脱模。色泽温润如玉,或粉或白或浅绿,散发着或清雅或馥郁的芳香。
院子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小蓝若若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娃,她们正拿着细竹管蘸了特制的皂液,鼓着腮帮子吹出一个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泡泡在阳光下轻盈飞舞,折射出梦幻光彩,伴随着孩童们银铃般的欢笑声,为这忙碌的院落平添无限生机。
“如何?”魏无羡得意地挑眉,看向目瞪口呆的范氏兄弟,无耻地摊了摊手。
望着眼前这条分工明确、运转有序的香皂生产线,以及那些造型精美、香气更胜大庆的成品,范思辙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嘴唇哆嗦,手指颤抖地指着忙碌的景象,又惊又气地问魏无羡:“你们……你们云深不知处……居然搞到了秘方?!”
魏无羡但笑不语。
范思辙再也顾不得女修们的目光,对着小灵儿痛心疾首地控诉:“叶灵儿!你日日在此鼓捣这些,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哥?你可知道我们为了这肥皂与玻璃的生意,耗费了多少心血,谋划了多久?你……你真是我哥的好徒儿!”
他这一嗓子又响又急,带着几分哭腔,瞬间打破了院中和谐的忙碌气氛。
所有女修都停下手中活计,惊讶地望向这个突然失态的小胖子。
小灵儿也被他吼得一愣,拄着木棍蹙起眉头,扬起下巴瞪向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想打架不成?
被她这么一瞪,范思辙的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大灵儿扶着腰走过来,打量着这个满脸雀斑的小胖子,淡淡道:“我们自己做来自用,既不外售,也不抢你们大庆的生意,何须特意告知?如今你们不也知晓了。”
面对这位漂亮又泼辣的姐姐,范思辙的气势又弱了三分,但仍不服气地结巴道:“可、可是……你们,你们偷学我们大庆的秘方!”
听到“偷秘方”的指控,女修们却丝毫不恼。大灵儿转向魏无羡,挑眉道:“你就不解释解释?”
魏无羡对范氏兄弟勾了勾下巴,语气依旧轻松:“走吧,带你们去下一个地方。”
魏无羡领着神情各异的范氏兄弟,下山来到温宁一族居住的小山村。
村子中央一处开阔场地上,温度明显升高,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与矿物熔融的独特味道。
与女修院落的雅致井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热火朝天的匠作工坊。
场地中央垒着数座造型奇特的炉窑,炉火正旺,炽烈的光芒从通风口透出,映得人脸颊发烫。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位身着红色滚边衣袍的修士——正是岐山温氏的遗族。
他们分散在各处,掌心或指尖喷吐着颜色各异的火焰,精准地灼烧着坩埚内的石英砂、纯碱等原料。那火焰并非凡火,有的呈明亮的橘红色,有的则是更为炽烈的青白色,温度显然远胜寻常火焰。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温癸,正站在一座窑炉前,双手虚按,雄浑的炎阳术维持着炉内稳定而恐怖的高温。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带着长辈的威严与关切。
旁边,被称为“四叔”的温氏汉子,正用一根长长的铁管,从熔炉中挑起一团炽红粘稠的玻璃液,对着另一端用力吹气。那玻璃液如同被赋予生命般,渐渐膨胀成一个浑圆的泡状。他的动作沉稳老练,显然经验丰富。
而“六叔”则与另外几人合作,将吹制出雏形的玻璃器皿放入特制的模具中,继续用稍温和的火焰烘烤定型。
阿苑的婆婆和其他几位温氏妇人,则在一旁仔细地将冷却后的玻璃制品进行打磨、切割,去除毛刺。她们手法细腻,眼神专注。
温宁也在其中,但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掌心的火焰,试图将一块玻璃板烤软以便弯曲,额头上已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生性温和,操控这种需要精准力道的火焰总显得格外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