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耸耸肩,一副“看吧,有办法你又不乐意”的表情。
毕思见状没忍住笑了一声,而后又在秦峭的死亡注视下飞速滑跪。
凭心而论,当年两人初入四心时,方觉夏可比秦峭适应多了。
有一次毕思恰巧和她分到了同一个押运的任务。
两人一路平安护送,直到最后却遇到了袭击,那是毕思来如意阁后第一次杀人,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头脑发昏,好一阵都没适应过来。
但方觉夏不一样,她一剑一个,见血封喉,硬生生开出来了一条路。
那时候,毕思看到,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平平静静,轻轻巧巧。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毕思才觉得方觉夏比任何一个人都适合东荒。
而秦峭则完全相反,他听师父提到过,这位少主在完成楼主处决叛徒的任务后消失了整整三天。
哪怕之后再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毕思还是总觉得:她太善良了,简直不像东荒能养出来的人。
但现在,再次看到去到昆仑的方觉夏,看到她眉目间的朗月清风,看到她的从容懒散。
毕思又不确定了。
也许,方觉夏这样的人能去任何地方吧,她不需要适应环境,环境会为她让路的。毕思想。
拿到材料在如意阁随便待了一会儿,方觉夏就离开了,原话是“赶着去睡觉”。
秦峭知道,这话就是骗骗毕思,以方觉夏的调性,拿到材料绝对要这个地方试试手。
果不其然,下一瞬,手上的灵讯传来消息。
急着去睡觉:【有没有房间借我鼓捣一下阵法?】
秦峭:【?】
秦峭微微皱眉,有些不理解。
突然,她想起今早昆仑那边的爆炸,又看了眼还坐在自己旁边絮絮叨叨的毕思。
秦峭:【二楼第四间房,过去吧。】
急着去睡觉:【得令。】
看到秦峭的消息,方觉夏挑眉一笑,往她说的房间走去。
若是平常,秦峭肯定要坑自己一笔灵石,但青云城的事才过去不久,就她那心软的脾性,这两日自己可以踩着她的底线多蹦跶一下了。
在房间中下了几个禁制防止有人打扰,方觉夏把自己这几日收到的阵盘材料一一摆开。
抬手召出骨玉,她席地而坐,若有所思。
她对自己手上的东西一直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不过,之前她手上没有黑气这玩意儿,做阵法只是局限在灵力上,现在倒是有些想法了。
这骨玉上的灵纹和现今的灵纹差异极大。但是方觉夏却发现这里面的灵纹相比自己在之前遇到的灵纹要更接近灵力的本质。
颇有化十为一,以简驭繁之意。
自己识海中的六五归藏也有这个特点,很多她做出微调甚至自创的阵法就是从六五旋转灵纹的不同组合中得到启发的。
只可惜,两个东西都是残缺的。
思绪走到这里,方觉夏又想起温向烛曾说过这上面的灵纹走向时断时续,并不完整。自己虽然也隐有察觉,但在他说出来前不是很确定。
她长睫为垂,眼底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疑惑。
是见过完整的吗?
还有那夜在止戈台的摊牌,温向烛也会用这种黑色的东西,而且看上去比自己要熟悉的多。
温子良。这三个字在方觉夏心底滚过一遍,她微微皱眉。
还有自己的问题,记忆和老师,穿越和攻略,反派和灭世。
方觉夏闭了闭眼,好麻烦啊。
索性就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好了。
反正谁也不能束住她,谁都不可以。在自己选定的道路上,她只会一直向前走,不是吗?
—
茫茫雪原之上,一道瘦小的黑色身影在其间奔跑。他迎着风雪,跑过星月,跑过晨光,跑到白日之下。粗粗的喘息声回荡在耳边,他踉踉跄跄,却始终没有停下。
快跑,不要死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这句话,快跑,不要死。
快点,再快一点。
记忆在飞速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而这一点东西在月寒日暖之下也马上就消散了。
但他还是在跑,凭着本能奔袭在一片雪白之间。
终于,在这片雪色的尽头,山和田野抵达眼底。
意识迷失在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有人对自己说:“好孩子,你会活下来的。”
再醒来时他便躺在了青漯山墓室之中,与之相伴的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乘霄修为傀儡以及一封长信。
那封信告诉他,他正在被追杀通缉;告诉他,他神魂上的追踪印记被转移到了傀儡身上,让他不要长时间和傀儡待在一起;告诉他,他要学会驾驭傀儡;告诉他,要尽量避免傀儡死亡,因为其上有一缕他的分魂。
却没告诉他,他叫什么?在哪里?要去哪里?
自此,长达十年的躲避和杀戮开始。
名叫温向烛的少年,一条道走到黑,伴着长夜和鲜血,踩着殷殷白骨,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出自己的身世和过去,找到自己的仇人和归宿。
侧坐在长剑之上,从半空向下俯视,温向烛望着十年前自己记忆开始的雪原,微微歪歪头。
他又活着回到这里了。
看了一眼那没有尽头的雪白,少年轻轻笑了一声,在渺无人烟的冰雪之中,显得森然又淡漠。
长剑破空,他乘风而去,方向正是昆仑弟子居住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