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随便对待你。”裴雾轻声道,抬起头,对上了梁砚修的目光,那目光看起来很冷静,但在沉沉的冷静里,有一种堪称疯狂的劲头。
这样的梁砚修令裴雾感到陌生。
太棘手了,裴雾想,只要遇到梁砚修,他周围原本理顺的一切就会重新变得混乱不堪,梁砚修一定是来克他的。
他们出了医院,回去的路上,梁砚修又变得沉默,裴雾以为他至少会再问问他腺体的事,但是梁砚修一直都没有开口。
下了车,他送他回到卧室,站在门口的时候,梁砚修的神色看起来有几分尴尬,裴雾说:“进去坐一会儿吧。”
于是两人一起进去了,裴雾去厨房给梁砚修接水,握着水杯出去的时候,他看见梁砚修正趴在茶几上写着什么,或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梁砚修忽然转过身,望着他。
“我在写这些药的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这里有一盒米西酸灵,你记得一定要在饭后服用,否则可能会引发头晕恶心的副作用......”
他很专注的和裴雾交代这些事情,裴雾却只是定定看着他,良久,他终于说完了,裴雾伸出手,将他手里的那张便签纸拿过来,“字很好看。”裴雾说。
抬起头,梁砚修正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怎么了?”裴雾说。
梁砚修视线的焦点从他的脸转移到了旁边的茶几上,艰涩的说:“没什么。”
“我...我先走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是要离开。
裴雾只是盯着他瞧,梁砚修头也不回的走到了玄关,突然转过身,“药要按时吃。”他叮嘱道。
裴雾点了一下头,梁砚修却还是不离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裴雾——裴雾站在简陋的客厅里,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茶色单衣,扩口的裤子,人修长而清瘦,眉眼轮廓明明是深刻的,看起来却只让人觉得淡,淡的好像接近透明了。
梁砚修喉结滚动,忽然说:“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音落,裴雾还什么都没表示,他自己就像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样,恍然,说了声“抱歉”,缓慢转过身。
裴雾叫住他,“你...杯子里的果汁还没有喝完,那是我做的。”
梁砚修浑身僵了一下,再次转身,一步步重新走回到茶几的位置,当着裴雾的面,把那杯绿色的果汁喝下去,抽了张纸巾擦嘴,再丢掉。
裴雾敛着眼皮去看桌子上的空杯子,很快,旁边有阴影在向他移动...他被熟悉的怀抱拥住了。
裴雾怔怔的,听到梁砚修说:“你身上很香,和果汁的味道有点像,是做的时候不小心洒到了吗?”
“或许吧。”裴雾说。
梁砚修很克制,不到一分钟,他离开了裴雾,“我得走了。”他说。
关门声响起,裴雾坐在沙发上,冷静的扶住自己的额角,手不自觉抚摸自己的心脏所在的位置。
“我对你旧情难忘。”
“我喜欢你喜欢的不行。”
是梁砚修的声音,言犹在耳。
裴雾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后来在戏剧里,很少听到这样热烈的台词。
与此同时,他想到两年前,梁砚修表白时的那条语音:
“裴雾,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自己会喜欢你,现在,我觉得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裴雾记得那一刻的心跳,几乎和当下重合。
他读过很多心理学和社会学的书,他也经常分析自己,从他出生后的家庭处境到后来他的所有人生际遇,他都回顾过。
所以他知道,他一度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爱,他可能会缺爱。当一个人不带目的的说爱他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但也会在某一刻,冷静的思考:他是否在被一种缺爱的心理惯性驱使?
他太冷静了,以至于,他对自己的分析也总是透着理性的残忍。
这心跳声还在继续,裴雾看着眼前的空杯子,指尖伸过去,触碰到了杯口的位置,还是湿润的。
裴雾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他去班里上课,下课以后,陈希念一路小跑,来到了讲台。
“裴老师,裴老师。”她的手心拍着桌子,“你昨天为什么没来呀,你怎么了?”
裴雾停下整理教具的动作,“生病了。”他诚实的回答。
“严重吗?”陈希念眼睛又睁的很圆,担心的情绪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裴雾摸了一下她的头,“今天已经痊愈了。”
他们是隔着一道桌子说话的,忽然,那个努力扒着桌子的身影不见了,转眼间,裴雾只觉得眼前一晃,他被这个齐他腿高的小女孩一把抱住了。
“我还以为你昨天是走了呢,去忙你的明星工作了。”
裴雾将手放在头顶,像安抚小动物一样安抚着她,“还要待一段时间的。”他说。
“多久啊。”小姑娘仰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藏满了期待。
裴雾不忍心让她失望,但也不愿意说谎,“一个月。”他说。
小姑娘“哦”了一声,缓慢的松手,“好吧。”她失望的很明显。
裴雾蹲身,安慰她:“珍惜当下,好不好?”
小姑娘撇了撇嘴,“我努力吧。”她说。
裴雾轻轻勾了一下唇,又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要弄乱我的发型!”她小声说,然后扔下一把糖,捂着脑袋走了。
裴雾将糖收起来,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很好,已经是秋天了,树木变黄,天地间的光线被这些植物影响着,忽然变得淡黄,给人温暖的错觉。
裴雾下了楼,抬头间,在一片深深浅浅的黄色里,他看到一抹黑色,那是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一棵榕树的下面。
裴雾的脚步停住,对方已经看到了他,缓步走来。
来人的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面容苍白,五官小巧玲珑,眉眼间有一丝昳丽,是传统印象里男性Omega的模样。
他的嘴唇勾起,对裴雾道:“终于见面了,哥哥。”
裴雾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怎么找?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而且...我不是已经在短信里给你说了吗?你一直不和我联系,我肯定会主动联系你的。”
裴雾冷冷看着他。
对方像是觉悟了一般,笑道:“差点忘记了,你已经把我的所有号码都拉黑掉了。”
“你想干什么?”裴雾说。
Omega笑了一下,“我想进娱乐圈啊,让你帮我引荐来着,可惜了,毕竟我不是你亲弟弟,你不乐意帮啊。”
“你不适合娱乐圈。”裴雾眉眼锋利,“你什么都不会。”
“娱乐圈需要会点什么吗?”对方像是很疑惑,“我的脸还不够亮眼吗?”
下一秒,他又似有所觉的笑起来,“我的好哥哥,我忘了你现在也是一文不名的样子。”
他走上前,伸手,抚摸裴雾的脸颊,被裴雾一把握住手腕。
“疼。”他咬牙。
“余容和”裴雾道,“规矩一点。”
被他唤作余容和的Omega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哪儿有你不规矩啊?”
裴雾甩开他的手。
余容和揉着自己的手腕,“我是相信你的能力的,过不了多久,你应该又要成功起来了吧,毕竟...你还没不成功过。”
“羡慕啊。”他含着笑意和一抹真真假假的惆怅,念叨着。
裴雾皱起眉,“到底想干什么?”
Omega的眼尾妩媚的翘起,“想要钱啊。”他说,“你爸爸最近过得惨兮兮的,都快吃不起饭了,我也没钱啊,只好来找你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听说你还是这个学校的资助人...善心这么多,先资助资助自家亲人吧,好吗?”
裴雾流露出一抹厌恶,每次听到亲人两个字,他都难以克制自己的感情。
这个细节被Omega看在眼里,不禁吃吃的笑了起来,仿佛很高兴看裴雾被自己的话恶心到。
沉默过后,裴雾忽然开口:“卡号还是以前的那个吗?”
“嗯啊。”余容和兴奋的应道。
裴雾不在和他多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愿意施舍给他,转身,匆匆离开了。
Omega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冷却,他一直没有离开原地,这时,一道男声叫住了他。
“你和裴雾是什么关系?”说话的人面色肃冷。
余容和又带上那个似笑非笑的面具,“这么关心他啊,您是......”
他突然反应过来:“呦!这不是我们的梁影帝吗?我在我哥手机上看到过你的照片。”
听到他这么说,梁砚修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他曾经调查过裴雾的家庭状况,知道他有一个继弟,叫余容和。
梁砚修笑了一下,意味深长:“裴雾还保存了我的照片?”
余容和眯起眼:“你一直在纠缠他,是不是?”
梁砚修没有轻易开口,余容和却自顾冷笑了一声,“好心劝你一句吧,他那个人铁石心肠,你这么纠缠他,到头来,亏的是自己。”
“我要说谢谢吗?”梁砚修问。
“不用。”余容和道,忽然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莞尔:“他这个人,我懂,当然,我也懂你。”
梁砚修假意试探:“你懂我什么?”
余容和扯出一个笑容,随即视线移向别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