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担心,似乎有点像“做贼心虚”,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虚,他和梁砚修之间,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吗?
林玉明将嘴里的烟夹在手里,看着他,道:“小裴,你刚是在和梁砚修打电话?”
裴雾想摆脱那种心虚感,坦然承认了。
谁知,一个笑容在林玉明的脸上浮现,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证据,忽然断言:“看来你们两已经说开了。”
裴雾不解,“林导,你是什么意思?”
林玉明豁然笑笑,显然以为裴雾是不好意思了,自顾道:“其实业界都叫我月老,我的电影成过好几对了。”
他定定注视裴雾,“在最初见到你和小梁的时候,我就和赵老师聊过你们了,觉得你两的关系不寻常。”
裴雾似乎已经意识到林玉明要说什么了,他紧握着手里的手机,想再用同事那套说辞搪塞林玉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口。
他向来对自己有种清醒的自省意识,力图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察觉前先进行察觉。
同事.....
他开始问自己,他真的还只把梁砚修当做普通同事吗?
尤其是经历了昨晚的事。
他有些发怔,不得不承认,为了给梁砚修治病,昨晚他实在是太纵容梁砚修了,以至于两人的许多行为都太越界了,比刚才梁砚修电话上的那句“想你”还要过度。
难怪梁砚修现在把他当做那个可以抚慰自己的“伴侣”。
“小裴?裴老师?”林玉明呼唤他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裴雾回过神,看到他有些关切的表情。
“我没事。”他主动说。
林玉明点头,“那就好,小裴,你是不是不喜欢听我讲这些,不好意思啊,我毕竟比你们年长,有时候呢,就爱操心你们小辈们的事。”
裴雾“嗯”了一声,“没关系。”他说。
林玉明欲言又止,他还没有关心完呢,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把自己要继续说下去的内容堵死了。
他不太甘心,但也没办法,要说最后一句话收尾:“小裴,我内心还是祝福你们的。”
裴雾心里有点乱,为着他和梁砚修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但是,在他还没有搞明白以前,他不希望别人误会他们。
于是,他开口道:“林导,我们两不是情侣。”
他这话说得直接,林玉明在惊讶中沉默了,随即尴尬起来,“这样啊,哈哈哈,我还以为......”
“嗯”裴雾点点头,冷静确认。
这下林玉明彻底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他抿着嘴摇头,“你两我真是看不透,想当初,梁砚修给我介绍你的时候......”
“梁砚修给你介绍我?”裴雾突然打断了林玉明,林玉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语塞,端详着裴雾越来越严肃的脸,一方面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不再继续说下去,面子上抹不开,另一方面也有心帮梁砚修一把,于是,他咳嗽了一声,把那件梁砚修曾经叮嘱他藏好的事抖出来了。
“是这样的,小裴,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最初能被我和赵老师发现,多亏了梁砚修那小子的介绍,当然,你之所以能留下,靠的还是自己,我和赵老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裴雾不知道作何反应,林玉明的话让整件事变得更加复杂了。
林玉明解释的话语还在继续,他却怎么都听不进去了,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和梁砚修的这次重逢不是偶然,一切都是对方的有心为之。
一瞬间,梁砚修在拍戏期间对他若有若无的接近,他莫名其妙的吃醋,借着开玩笑说出的那些话,拍吻戏时的失控......全部涌上了他的脑海。
梁砚修到底想干什么?
裴雾回到酒店,敲响梁砚修的房门,两声以后,门就开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给他开门的人先将他一把抱住,嘴上念叨:“裴老师,你不知道我醒来以后没看到你的那一刻,有多恐慌。”
裴雾一直没有说话,轻轻推了对方一把,梁砚修大概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这才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
“怎么了?”
裴雾没有打算藏着,他望着梁砚修,说:“我刚才得知,我之所以能进剧组,有你牵线。”
“啊......”梁砚修立时愣在他对面,无措的看着他,随即,他的脸上闪出一个一贯的笑容,“是啊,毕竟我们以前认识,我又听说你在找工作机会,就顺水推舟帮了你一把,不过,后来你能留在剧组,还是凭借了你自己的,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和我试戏的时候,林玉明和......”
“梁砚修。”裴雾叫停了他,梁砚修下意识看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裴雾问他,声音是冷的,似乎还有些罕见的愤怒。
梁砚修有些紧张,顾左右言他,“我刚才说过了,想帮你,你生气了吗?”
“真的只是想帮我?”裴雾问。
梁砚修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明他是帮人的那个人,却表现的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而裴雾也没有立刻放过他,而是继续问:“出于什么立场?”
梁砚修愣住,像是不懂他的问题,“立场?什么意思?”
裴雾很直白的说:“你帮我的时候......没有抱着一些其他的心思?”
这下梁砚修彻底听懂了,也明白了裴雾这些话里的意思,他很聪明,只用了三秒钟,就反应过来今天的裴雾一定是要追根究底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百般算计,力图把所有的心思都藏起来,不被对方发现,因为他也清楚,被对方发现意味着什么。
可是此刻,当那层薄膜即将被戳破的时候,梁砚修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降临,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愿意藏着自己的人,是为了裴雾才变成那样的,现在,他要揭开自己的伪装了。
裴雾看着他,亲眼看到在自己问题抛出去不久,梁砚修脸上那种小心谨慎的神情恰如退潮的水,一点点在他的脸上消失。
梁砚修认真看着他,问:“你希望我抱着什么心思?”
“我没有希望过。”裴雾说。
梁砚修很轻的笑了一下,重复他的话:“对...你没有希望过。”
这时候如果出现一个第三者,相信是完全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的,可是两人却都心知肚明彼此在说什么。
梁砚修忽然握住裴雾的手,裴雾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挣脱。
梁砚修真诚道:“裴雾,重逢是我安排的,因为,我对你旧情未了,你...还没看出来吗?”
裴雾的睫毛猛得颤抖,尽管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他依然震惊。
“你其实心里都知道。”梁砚修忽然下了这个结论,将手里的手一拉,没有防备的裴雾就这样凑近到了他的身边。
裴雾瞪着梁砚修——他惯于用眼神威慑梁砚修,这一次也同样,但今天的梁砚修就像是全然豁出去了,无视他的眼神,继续逼他。
“你心里都知道,否则,依你的个性,为什么会情愿帮助前男友治病?为什么会被前男友亲了又原谅他?为什么会在前男友易感期的时候留下来?”
“啪”的一声脆响,是巴掌落在梁砚修脸上的声音。
这个巴掌出去的瞬间,裴雾自己也愣住了,他几乎是一个不失控的人,刚才,却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打了面前的人,然而,他心里立刻清楚,他打他,不是因为此刻被他逼迫承认“知道”,而是他惊觉,这段日子以来,自己曾经固守的边界正在为对方一点一点打开。
尤其是...他想到了晚上的事,梁砚修的梦游尚不知真假,他就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件事,容忍他,纵容他,把他当做和白天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来看待,这何尝不是一种自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打过人的手,很快,他的手被牵住了,“为什么打我?”梁砚修声音很轻的问他。
“心虚吗?”
心虚两个字就这样被梁砚修赤裸裸的指出来了,裴雾简直无计可施。
一直以来,他就好像一个装在画框里的人,一副完美的油画艺术品,现在,竟然有人靠近了他这幅画,想要把画框拆了。
裴雾甩开他的手,“离我远一点。”他说,努力维护着被他视为自尊的东西。
梁砚修只是看着他笑,嘴角微微勾着,眼底却出奇冷静,裴雾急忙转身,离开。
这场对峙里,他是凶狠的那一个,还动了手,但梁砚修比他更咄咄逼人,以至于裴雾离开的背影有些狼狈。
门关上了,屋子里,Alpha撑住墙,手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裴雾回到了对面房间,第一件事是去定离开的机票,最早的一趟航班已经没有了,他只能定明天的,这预示着他还要在这里待一晚。
这天晚上,裴雾果然睡不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回想起了两年前自己下定决心和梁砚修分手的关节,那件事发生在梁砚修突然提出线下见面的当口,那时候,裴雾才意识到,这段感情和他最初设想的不一样,不是一次“情感体验”,而是“情感的深入”。
人的情感是最不受控的,正是对这一点有着清晰的认知,裴雾才临时决定及时止损。
他当时的想法很单纯,毕竟两人只谈了两个月的网恋,要放下是很容易的事,而彼时,梁砚修给他的反馈,也佐证了他的这个观点——梁砚修同意分手,没有质问,没有纠缠。
这件事,从始至终,裴雾考虑的都是对方,他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然而,他自己需要考虑吗?他不是对自己已经很了解了么?他对自己的掌控感那么有信心:在别人,感情是缠绵的,理还乱的,在他,感情是可以随时放下的。
放下......
他放下了吗?
这个问句突然出现在裴雾心头的时候,他又被自己吓了一跳,继白天梁砚修的那句“心虚”以后,他身上又多了这个奇怪的问句。
过去的两年,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这个问题突然涌出来,却好像已经在他的潜意识里藏了很久,突然被他发现了一样。
门口有细微的动静响起,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裴雾知道是谁来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白天,哪怕已经剖白到那种程度,他依然没有拿这件事质问梁砚修,他一如既往的把这件事藏起来,目的何在?
裴雾的心很乱,没有注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他的床畔。
易感期也会信息素紊乱吗?
裴雾看着黑暗中的人影,脑海中闪过这个问题,这时,对方的手来到了他的被子旁,伸进去,掏出了他的手,和他相扣。
手是烫的。
“雾......”他在叫他。
裴雾冷冷的看着他的举动,道:“不是喜欢喊哥哥么?”
对方像是愣了一下,很快,喊出了那两个字:“哥哥。”
“我心里很乱。”裴雾说,“你到底和白天的梁砚修是不是一样的?”
床侧的人像被他的这个问题问住了,迷离的眼睛望向他。
房间里是没有开灯的,裴雾看不到他的眼神,他从床上坐起,靠在床头,目光盯着某处空洞的黑暗。
“梁砚修,我以前对你说过,如果你晚上在骗我,就一直骗下去,不要揭穿自己,现在,我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在骗我?”
他说出这行话,声音清冽的就像是刚从水池里撇出来的,湿漉漉的滴在地上。
空气被寂静挤满了,不知过了多久,床畔的人连名带姓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裴雾......”
裴雾的眼睛有点涩,他闭了一下眼,轻声道:“你走吧。”
布料窸窣摩擦的声音响起,裴雾的手被托起来,一个吻落在了上面。
这个吻很温柔,裴雾却像被针尖刺伤一样,心里微痛。
“不要再出现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这样说着,还是没有在最后戳破对方。
关门声响起,裴雾躺在床上。
明天早晨,他就会离开这里,而到了那时候,那些在今晚以前,活跃在他脑海里的问题,会一一消失,他会和曾经的每一次一样,重新回归宁静。
第二天,他带着收拾好的行李出门,在酒店前台办理退房,结束以后拿出手机查看,约好的车临时取消了,需要重新打。
他推着行李箱站在一边,察觉到旁边正有人注视着他,这目光令他熟悉。
他抬眸,入目是一副黑色墨镜,墨镜的下面,是一个银色的贴脸口枷,和口罩的形状很像,尽管这张脸已经被遮盖的不剩什么了,但裴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梁砚修。
他穿着一件浅咖色的短夹克,言简意赅:“我送你。”
“不用。”裴雾说。
“早高峰,不好打车。”梁砚修看着他,“我都这么全副武装了,抑制剂也打了两支,就是为了送你。”
裴雾看了他小半天,同意了,因为他想起,自己也还有话要对对方说。
酒店去机场,所需时间不多,但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狭小的汽车空间里,除了两个帅气的人影占据空间,就剩密闭的沉默。
直到梁砚修把车停在了停车场,裴雾打算把自己准备好的话说给对方听,但是,对方却先他一步,开口:“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但是,我想先说。”
说完这一句,他先侧过身给坐在副驾上的裴雾解安全带。
“咔哒”一声,安全带解开了,裴雾也从梁砚修的身前抬起头,此刻,他倾着身,看向裴雾的角度偏仰视,眼睛显得很大,里面的感情也很直白:
“裴雾,你肯定以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平淡:“你每次都这样。”
裴雾皱眉,不明白他的所指。
梁砚修继续道:“以后,电影还要参加电影节,还要宣传。”
“我知道。”裴雾说。
梁砚修看着他:“知道就好。”
裴雾“嗯”了一声,听到梁砚修问他:“你想对我说什么?”
裴雾道:“......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