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两个字,一横一竖;擂台两个字,你横我竖。
赵响与玄明分立擂台对角,一人跃跃欲试,一人云淡风轻 ,动也不动地用身后的澎湃气势给对手施加压力。
这场临时加塞的比赛可以说是万众瞩目。那日一起喝酒的几个闲人都仗着自己的资历挤到了第一排。高台之上座无虚席,连从不一起露面的青山派与绿水派的两位掌门都坐到了解说员两边,落座后还不忘给彼此翻一个不屑的白眼。
玄明啊玄明,你可千万要给我听话。且不说你已经破坏了季离宫武力不高的江湖形象,就单为了我的送礼计划,还有昨夜压的“受三剑,十五回合胜”,也得把今天这出戏给我演好咯。
裁判大侠将手高举,喧闹声立刻如海潮般退去,风吹走沙之音清晰可闻。
“比武开始。”
话音未落,赵响便已经飞身出去。挑刺劈砍招招出奇,似是不想给对方还手的机会。玄明虽然能挡下,但速度明显比上一次慢了许多。
我放下心来,斜眼看去,坐在我下方的顾秉权脸色也比上次轻松不少。
银光交错,几下相碰后,两人已经打了大约七八个回合。玄明和赵响各受了对方两剑,手上招式来来回回,根本看不出谁占了上风。不过赵响这家伙居然还沉得住气,看来他三年里的确进步不少,也怪不得要挑玄明来一雪前耻。
又碰了四五招。我记着数,忽见赵响一个“飞云跳”将玄明逼至擂台边。他反手横档,退了几步,朝我望来。
我点头。玄明松手放剑,似乎赵响那一招力道太足,连他的剑都震落了。
比武落了剑,已算半输。赵响得意地再向前攻,没想到玄明也跨步向前,一个侧身顺着劲儿将他推了下去,自己也重重跌坐在了擂台边上。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如此精彩的比武,居然会有这么草率的结局。按照规则来说,是玄明赢了,可他最后摔的这个屁|股墩,不免折损了几分英雄气概。且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俩实力不相上下,也许赵响还要更胜一筹。
不管怎么说,玄明今日的表现深得我心。他不仅能听话,而且会听话,好听话,已然有个福禄子的样子了,看来以后可以再多用他几分。
赵响摔下台时把脚给扭了,几个师弟师妹正搀着他回去。我回了几句真真假假的恭维,朝顾秉权客气地道了个歉,斥责玄明武德不沛,过会儿定让他带着补品去赔罪。
顾秉权也很客气,推脱了几下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号召在场弟子们要向玄明多多学习,习武修心,临危不乱。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说了我也没有心思听。午饭过后,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金参养息丹,一层丝绸一层绒地仔细包好,用红绳打了个结,再串上两粒红豆。
不成,这样好像太明显了。我扯下扎好的绳子和布,纠结了一番,决心还是用木盒子将它给朴素地送出去。
“玄明小雪,”我停步临时借给百灵谷收治病号的竹松院前,深吸了一口气,“过会儿进去了,你们俩都放聪明些,见机行事。最近没什么伤病员,若水也已经预先清了场,但要是看见不相关的人,还是得把他们带走,明白了吗?”
不等他们回答,我抬脚便进了院子。赵响被安排在了最深处的小间,根据若水的情报,顾师兄现在正在里头看望他。
“哎呀,顾师兄,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走进敞着门的小屋,一股跌打膏的草泥味扑面而来。赵响趴在板床上,鞋袜尽褪,左脚脚踝处隆起了一个半青半红的大包。
“哼,”赵响斜瞥了一眼我和玄明,转过头去,“别装了,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吧。”
“赵响,输了便是输了。圣女来探伤,你怎么能这样说话?”顾师兄训了他一句,声色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赵响却立刻蔫儿了下去,把头埋在手臂里嘟囔道:“…一进门就叫师兄,也不知道是来看谁……”
我使了个眼色,小雪立刻心领神会。她坏笑一下,用手背拍了拍还没派上用场的玄明,忽而闪身到床前。
“赵兄,”小雪两手把住那板床的边缘,俯下身道,“你这屋子也太暗了,又阴又湿的,怎么养得好脚伤?来,我带你出去遛遛,晒晒太阳。”
“不用——哎……哎,你抬什么,大师兄救命啊啊啊啊啊——”
赵响连人带床消失在风里,这个不大的地方终于安静了下来。正午的日光从外头涌进,在我和顾师兄的脚下铺陈出一条滚着热浪的金河。我张开手指,弯折了几束光,从指缝中偷看那张时常出现在我梦中的脸庞。
“…顾师兄,”我紧捏着那个小木盒子,圆钝的木角深深压进我的掌心,“那个,我其实——”
咚。
有什么东西相碰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尽管很细微,但身为习武之人,我们不约而同地警惕了起来,一齐望向角落里那个本该沉默的大木柜。
我踮脚上前,轻轻搭上黄铜把手,而后猛地一拉。只见山朋水洵两人正以一种奇妙的姿势,七巧板一般严丝合缝地挤在里头。
“你们继续。”水洵从我手中夺回门板。
“继续个头,你们俩什么恶趣味!”我啪地一声再把柜门拉开,“快滚出去,不然告诉你们爹娘听。”
“红鸾,这你就不厚道了。”山朋爬出来,揉了揉酸麻的腿。
“就是,”水洵扶着他的肩膀跳下来,“你在这少女怀情,我们可有说过要告诉月如掌祀?再说了,这间屋子我们用了好几天了,一直都空着。谁知道为什么突然把赵响给抬进来了。”
“算了走吧,”山朋牵起水洵的手,“这屋子里的人也真是够多的。咱圣女还有‘大事’要和顾兄商量呢。”
这对破鸳鸯你侬我侬地走了。留下满面通红的我和轻笑着的顾师兄,哦对,后面还杵着个看戏的玄明。
“师兄,其实我想把这个金参——”
等会儿,什么叫人真够多的?我扫了一圈屋子,悄悄走到板床原来的位置,那旁边立着一展大大的木雕屏风。
我一掌将屏风扫开,只见一个若水端坐在后。她左手握着杯茶,右手拈着瓜子,膝盖上还放着一个盛果皮的小碟子。
“你在这干什么……”我朝她举起拳头。
“熬药。”若水眨了眨她死气沉沉的眼。
“药呢?”
“喝了。”
“炉子呢?”
“在心中。”
“顾师兄,”我含恨转头,“不如我们出去说话。”
“好。”他和煦道,率先迈进日光里。
我赶紧跟上,跑至门口,又不忘回头咬牙切齿道:“萧若水!不准跟过来,再捣乱你就完蛋了!”
外面日头炎热,顾师兄领着我往一片竹荫去。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见他的乌发散落在白袍上,随着步伐飘飘晃动。似乎在梦中,我也曾见过这样的背影。但那时我的手里攥的不是丹药,是什么呢,为什么我抓得那样紧,那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