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焦土、折戟、残尸、破碎的银镜、不灭的火焰、沉重的烟雾、闪烁的光影。
人,许多人,不知何时多出来这么多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并肩同行者不再,血与哀愁填补空白。爹说这是劫,娘说这是轮回。不接受。乾坤针重新拿在手上,潜入鬼厉丛生的另一边。白袍子,失手,黑暗,胜利的号角,一千五百四十九年六个月零三天,旧日已逝,世界重现。
光,好多光,五颜六色的光,每一种法术都有独特的光,每一道光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啊——”我急急地喘着气,发现自己坐在床上,手里死死地攥着被角。背部和肩颈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好像有人在用一万根细针扎我。想不到,痛苦竟能穿越记忆和时间,如此精准地在身上重现。
我扯扯嘴角,尝试着乐观点,却这招发现不如以前有用。亵衣被汗浸透,身子黏腻又疲惫,我挠挠脖子,准备下床洗漱。
一转头,才发现独孤玄坐靠在床柱上闭目休息,蜷起的一条腿挡住了我下床的去路。
睡得可真死,刚刚叫那么大声都没反应。
微微白光透过窗纸落进屋内,鸽叫声回荡在庭院里,有人拿着草编的大扫帚唰唰地扫过地面,除此之外再无声响。现在应该是清晨,制造热闹的生物大多还在睡,空气寂静而又清新。
我想推开他,可手上还没有力气,只好坐着等会儿,目光不自觉飘上他的脸庞。
星眉剑目,棱角分明,锉刀雕凿出来的俊脸上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派标准的帝君长相。他闭上眼时像玄明,睁开眼就是那个乖张的独孤玄,但他终归会想起自己是谁,等到那时,他们便没有什么不同了。
如果玄明早两年出结界,或者没遇上我,估计也会是个什么华帝君。既是帝君,必定是一样可恶,一样烦人。
可这样想会不会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毕竟我认识玄明不过一天,也不知道他以前是个什么德性。如果他的父亲真是紫微大帝,那玄明也算半个旧日之人了……但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怎么可能有人在天庭当黑户?他同我渡劫到底是为了什么?
唉,都怪这破情劫,把我的脑袋搅得一团乱麻。我忍不住又看向那张气人的脸:独孤玄的双眉微微簇起,眼角微扬,似乎在做噩梦。
还有什么噩梦会比我的噩梦可怕?我跪立起来,从他的脚尖和另一侧床柱的缝隙中悄悄蹭出去。
“你醒了,”独孤玄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嗓音中带了些许疲惫,“躺好,我去给你倒水。”
说着他便要来扶我,那双熟悉的手伸得太快,我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躲开,脑袋咚地一声磕上|床柱,一句凄厉的“别碰我”脱口而出。
“我不渴,”我低头避开他错愕的目光和僵直的身体,“麻烦把乌山叫过来,我想见她。”
“……好,我去叫她,你……好好休息。”
关门的声音终于响起,我叹了口气,张开手脚,四仰八叉地倒回床上。
没多久,乌山打着哈欠推门进来,踹开我的一条腿坐到床边,“醒啦?”
“醒了,”我掏出一直放在胸口内袋的小本子,正色道,“乌山尖雪,从前你借了我的瑶池白光剑,大败群妖救下自己数千族人,而今我也有一事要求你。
“这册子里写了锁魂决的所有要义。我求你再陪我过一世,找到下一世的我,然后把锁魂决教给我。”
“哟,这哪儿轮得到我呀,”乌山戏谑地笑起来,“玄明会给你安排好的。”
“我是认真的。”我把本子塞到她手里,“我不了解玄明,不知道他会做什么。若他不教我锁魂决,那第三世我既没有记忆,也不会有法力,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能接受,不能改变。
“根据渡劫规律,最后一世往往变数最多,很容易发生那种让两个人永远绑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的破事儿,我可不想重归天庭以后还和他纠缠不清。”
“那他要是教你了,我就不必再多事了吧。”乌山哗啦啦地翻着页。那本子前半部分是我对独孤玄和清枝的不实记录,后半部分才是锁魂决的要义。
“如果他教我,你也得陪着我。第二世我什么都不记得,万一提前出现了牺牲献祭、灵魂互换之类的桥段,你要拦住我,别让我做出会后悔的事。”
“这怎么拦,拆人好姻缘也太损功德了,我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啊?”
“早和你说过,从诛仙台跳下去,喜不喜欢都会喜欢。当初天帝说了情劫有三世,只要中间不出岔子,无论结果如何,三世以后一切都会结束,我和他也再无命与运上的瓜葛——”
“等会儿,”乌山举起手打断我,“劫数都是自然息生的,为法为道,无人能逆,天帝怎么能规定你们的情劫要渡几世?”
“……反正现在可以了,你别管那么多……”
“红鸾星,”她站起来朝我倾身,漂亮的狐狸眼眯成一条利缝,身高带来的威圧感此刻尽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昏过去的五万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移开眼,“但我答应你,等一切结束,不,等下辈子结束我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乌山叉起腰,她从来不是有耐心的狐狸,但有些事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又该怎么告诉她呢?只好借口想不明白一拖再拖,也许永远想不明白,就永远都不需要面对了。
“乌山尖雪,你欠我一大人情,我提这么点小要求,你还问东问西的,实在是令人伤心呐。”我换上轻快的语气,假装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哼,”乌山冷哼一声放下手,“贼神仙,你们还欠我一个姐姐呢。”
“我可不在‘你们’里,要怪就怪老君,以及从他往上的东西。天地为盘,众生为子,我们都是棋子,只不过不知道排局布阵的是谁罢了。”
“又装叉,”乌山鄙视地推了推我,把小本子收进她宽大的袖口,“陪你没问题,但我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另外,别忘记了你的承诺。”
乌山挥挥本子,潇洒地转身离开。她性子真是一点没变,说不定托她还不如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待在房里,假装身体还未恢复把某些人拒之门外。我有太多太多事要想,可我一点都不愿意去想,就在想与不想的左右互搏中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后,财叔敲响了我的房门。
“红鸾啊,你怎么了,这几天吃也不好好吃,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放下盛满饭菜的托盘,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不开门好歹开开窗,你看,空气是不是好多了。”
“我没事,就是伤还没好不想多走动。”我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米饭。
“别骗我这个老家伙啦。吃了这么多百灵谷的补药,就算死人也该吃活了。昨日御医说你脉象稳健,身子壮得像头牛呢。”
财叔推开所有的窗户,顺手把凌乱的茶杯和纸笔放回原处,他朝我和蔼地笑笑:“你是生王爷气了吧。唉,谁能想到三皇子居然会对你出手。荷花说他那一掌打的极快,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你便飞了出去,不然三九堂的人怎么可能让你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