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陲,永阜县。
山塌般的巨响传来时,奉太医正在检点药车的数量,负责收置的老管家哈欠连天地跟在他身后,神色恭敬,心里却腹诽着这些破草料谁会来偷。
“你们这灯怎么也不盖个罩子?点着了怎么办?”
奉太医吹毛求疵地呵斥一声,老管家与两个下人端着灯盏要去盖罩,踌躇问道:“那您……”
老太医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哎哎好,那小的们去去就回!”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奉太医凝神片刻,确属周围无人了,才快步上前掀开搭在药车上的牛皮革。
皮革底下是干燥扑鼻的草药味,被一包一包细细装点,他伸手探到底下,掀开垫在草药之下的砖块,金光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国库里的一千两黄金,尽数铺放在药车里。
为防脚夫觉察有异,他以药材需防湿避寒为由垫了一层砖块,借此压住底下的真金。
他早知朝廷并非真心赈灾,此行必然虎头蛇尾,便以皇帝御医的身份多次出入国库,表面上是为皇帝购置灵芝妙药,背地里借着职务之便偷换金箱。
一旦皇帝发现国库的金箱里摞着整整齐齐的石头,他的死期与灾民的宿命也就不远了。
老管家与下人们显然是有心磨蹭,待他们罩灯而返,奉太医已经将一千两黄金点完卯了。
奉太医:“这附近的县城可有能购置药材的地方?”
老管家:“有的大人,不知您要购置多少?”
奉太医:“每个药材铺的八成以上。”
老管家惊诧道:“这、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奉太医解下自己腰间的银质腰牌,“就这两日,事成之后还有重赏,事关朝廷诏令天子仁德,你可得好好办。”
“不不不大人,这使不得,”看清了腰牌上浮凸的纪年与身份,久居永阜的老管家才有了几分“朝廷真的派人来赈灾了”的实感,不免百感交集地推回腰牌:“此番南陲遭难,皇上与诸位大人还能不离不弃,小人实在是……实在是,哎,您放心吧大人,此事包在我王聚身上,不出两日必定给您都装上车。”
天子为百姓父母,不离不弃本就是天子本分,朝廷自顾自地龟缩烨都多年,偶然救济那么一回,也够这方百姓感恩戴德了。
奉太医一时悲喜莫名,只觉滑稽,摇摇头往外走去。
“嘣——”
山塌地陷般的巨响回荡在整个永阜,夹杂着落雨似的碎裂声。
这下醒着的睡着的醉着的都被吓得不轻,狗吠与婴啼此起彼伏,巷子里不安的脚步声杂沓响起。
“……老天,这是什么动静?地震了?”
“不是,好像是塔楼那边出事了!”
“大人,您先回去……大人?”
老管家与两名仆人面面相觑四处扫视,哪里还有老太医的身影?
与此同时,聚集在永阜的散装武林已经闻讯赶去,三五成群地立在周边的屋顶上,围住了溃塌的塔楼。
今夜无星无月,微弱的能见度在久久不散的烟尘里急转直下,看得旁人心里直犯嘀咕。
“这真是人力所为?别是年久失修自己塌了吧?”
“这劲道怎么可能是自己塌的?你听听那响动,说是梁人打过来了我都信!”
“那也不一定是开山掌吧?是不是谁私斗比武,把自个儿压里头了?”
“不知道啊,再等会儿看吧……”
陆谨愿伸手挥开扑面的灰尘,捂着鼻子朝牛金牙等人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们打着火把下去找找,他师妹都来了,应当不会错。”
牛金牙被这一掌震得目眩神迷,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找人了。
呛鼻的茫茫烟尘中,灰头土脸的袁罡风抱着浩秋靠在一处砖墙后,心急如焚地去探他的心脉:“浩秋,浩秋,能听到我说话吗?”
浩秋口鼻溢血,心脉几近断裂,袁罡风抖着手掌抚在他后心缓缓灌注真气,希冀能护住他的心脉。
震在浩秋后背的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内劲,浩秋从未修习过武道,不知该如何自护心脉,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灌注的真气绕着浩秋的心脉迅速游走,不仅没有修补半分,反倒激得心脉震动,浩秋猛睁双眼喷出一口心血,抓住他的衣襟瞳孔倏然扩散开去,只来得及说一个“疼”字,便彻底陷入死寂。
袁罡风不知所措地收回手,拦在他身前的手臂上还滴着温热的血,“浩秋,你别死,我错了,我……”
他抱紧浩秋垂落的脑袋,哽咽着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