烨帝静静地看着她巧舌如簧,末了抵在她眼前问:“此话当真?你惯会哄朕开心。”
柳金眠在他低落的眉眼里捧起他的脸,轻啄在他鼻尖:“千真万确,陛下就是金眠的天,金眠的地,这辈子除了陛下身边,金眠哪儿也不去。”
烨帝眼睑低垂,似信非信地刮了刮她鼻梁,“好,都依你,你来寻朕可是有什么新鲜玩意?”
她扬唇一笑从他怀中站起,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陛下随我来便能见分晓了!”
* * *
鸿弈得知柳金眠愿意见她一面时,恰巧得到谷中传来浩秋出走的消息。
东边火起未消,西边又塌了梁柱,不知何时会烧成一团。
徐徐图之的计划被打乱,她面上稳重,心下却自知无法对杜小骊见死不救,只要柳金眠愿意见她,她有七成的把握让柳金眠放走杜小骊……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景象下见到——
原本用来观阵训兵的八卦底台中,被官兵押入一队一队的死刑犯,人群推搡的喧闹声中,不时夹杂着不似人声的咆哮。
烨帝高坐主位,百无聊赖地撑着头,柳金眠斜倚在他肩上,见鸿弈魂不守舍地被人领来,拍着巴掌笑道:“鸿大夫,请你来看一场好戏,你不是一直闹着要见我吗?本宫就在这儿,你怎么不说话?”
身着囚服、茫然无措的杜小骊混在一众哭天喊地的囚犯中,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在官兵毫不留情地推搡中险些被踩踏。
她迎着刺眼的日光,挡手朝白光闪烁的高台上望去,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血痕未消的脸和手臂上,眼里什么也看不明白。
鸿弈在她似是而非的注视里呼吸一窒,攥指成拳从她身上撕开目光,来不及收起眼底的愤怒逼视着柳金眠:“陛下,娘娘这是要做什么?下官有要事禀报,这些杂事暂且放一放吧。”
“你听听,陛下,鸿大夫这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娘娘呢~”
烨帝在她的小臂上拍了下:“休得胡言!鸿弈,你一介医官,有何要事要禀?”
鸿弈收起周身煞气,拱手垂眼道:“事关重大,请陛下与娘娘移驾。”
“那可不行,”柳金眠掩唇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鸿大夫向来是个顶有主意的,她敢说,本宫还不敢信呢。”
烨帝知道她们之间有旧恨,顺着她的话头问:“那你想如何?拉下去审?”
柳金眠抬指轻点台下乌泱泱的众人,“审是肯定要审的,但鸿大夫见多识广,想必自有一套糊弄工夫,尔虞我诈的多没意思,不如我们先看点有意思的,说不定鸿大夫就能回心转意,老实交代了。”
鸿弈再顾不得其他,掀袍跪地:“娘娘!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何必白费工夫!”
柳金眠不再搭理她,早已配备好的弓箭手蓄势待发,“来啊,去放出那个饿死鬼!”
“鸿弈,你看好了,你说的每一句谎话,都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她身上能剩几块肉全看你了!”
熊啸紧压着她的尾音从暗处现身,五日来它一口肉也没得吃,早已饿得两眼发绿,闻着溢满的人肉味涎水直流,一掌拍碎了腿软跑不快的两人,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惊恐弥漫的场地间回响。
杜小骊随着人群移动,身上的伤一经牵动就密密麻麻地炸了起来,身上有伤她本就跑不快,在身边惊慌失措的拉扯下更是步履艰难。
鸿弈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膝行上前,她还以为那弓箭就是最大的威逼,不曾想还有更残忍更血腥的招数。
“你当真疯了……就算你恨我,小骊与你扶持多年情同姐妹,你也能下此狠手?”
柳金眠显然也被饿狠了的黑熊吓得不轻,仿佛隔着百丈之远都能闻到脑浆与鲜血的热气。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逃生的杜小骊,褴褛的衣衫令她眼神轻轻一动,似是惊动了她不敢直视的混沌。但她很快又冷下神色,随着指尖在眼角的一抹,轻巧道:“忘了。”
下一刻她腾地站起,拾阶而下走到及肩的栏杆前,双手搭在冰冷的铁皮上,“杀吧,杀光他们,反正都是该死之人,命贱得不值一提,全都死光了又如何?要怪,就怪自己偏要来这个世上走一遭!!”
她神色癫狂,满头艳彩在白光里失了颜色,恨声望向蝼蚁般奔逃的男男女女。
在她随风摆动的锦袖之后,烨帝漠然而冷酷的神情不动声色,真正地令人不寒而栗。
是啊,死掉这批人又算什么?想要他们死的人不也多得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彼此彼此罢了。
一声怒极的咆哮和着朔风狂啸在众人耳边,杜小骊不知这头熊为何紧追着她的方向不放,她退无可退,眼看黑熊的阴影愈发靠近。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有人在她背上一推,她毫无防备地睁大眼睛,在风停息止间扑向垂涎欲滴的庞然大物。
这身囚服有问题……
她的神思在这一刻急速运转,似乎明白了这荒唐狼狈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鸿弈一定就在某个地方,金眠也在……
过时的歉意于事无补,但她还是告诉了柳金眠。
易姐呢?易姐知道她的心意吗?
可惜来不及了。
杜小骊的眼神倏然黯下,支撑不住地砸倒在黑熊脚下。
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响起,黑熊抬起脚掌,饥饿与囚禁将它逼得只剩本能的凶与恶,它要将垂死的猎物狠狠碾碎,再撕下鲜嫩的肉填饱肚子!
“嗖”地一声,紧接着痛吼不止的咆哮,后退的脚掌在猎物身边踏来踏去。
“认罪伏诛”的鸿弈一把抢过弓箭,毫不犹豫地又拉一弓钉在黑熊心口。
“你所言可属实?”烨帝被她的坦白惊动,脸上的漠然寸寸皲裂:“你可知若是欺君,你们的下场只会更惨。”
“下官已经见识了娘娘的手段,不敢欺君,”鸿弈垂下发颤的手臂,面白入纸惊魂甫定道:“陛下若不信,可立马派人去查探国库。”
“来人!立刻去国库里看看!”烨帝一反常态褪去软绵的架势,指着她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暗度陈仓搬空朕的府库,你背后之人是谁!速速交待!!”
柳金眠收回铁杆上毫无知觉的十指,僵着手指挽了挽鬓发,忽听耳边传来许久未闻的名号——
“是淮王。”
“你胡说!”
鸿弈被她扇得歪过脸去,似有若无的笑意自眼底一闪而过,面朝烨帝俯首道:“下官已是罪臣之身,不敢胡言乱语,一切交由陛下定夺。”
事已至此,那就将这潭死水搅得照不出人面鬼面,她有软肋,难道他们就没有忌惮吗?
柳金眠在挥掌之际已觉出不好,她猛然抬头,在烨帝半垂的目光中冻得四肢发僵,“陛下,我……”
烨帝负手避开她挽回的勾扯,嗤笑一声,“看来朕的前朝后宫,都已是他人的囊中之物啊。吕阊——”
从始至终侍立在身后的行宫大监应声而出,在柳金眠如坠深渊的眼神里恭顺道:“奴才听命。”
“召淮王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