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那艘接引的小画舫,船身微微一荡,便离了案,朝着河中心那片绚烂灯火滑去。
船上并没有船夫摇橹,也不见风帆,小舟似认得路一般,无风自动。
船上的其他客人对此毫无异色,想来不是头一回来了。世人为了心中念想,有时明知古怪,反倒更生了探究的心思,胆子也就没边了。
祈玥微微侧首道:“这花舫在此间经营多久了?”
墨白直起身子:“不足一月。”
正待再问,一个青衣小厮垂手立在甲板中央。
眉目清秀,只是一双眼空洞洞的,看人时并无焦点。
他默不作声地将手中一条条裁的整齐的红丝绫,递到每人手中。
待所有人都接过,小厮才淡淡道:“各位贵客,登锦绣花舫前,请以此绫带覆目。登上画舫之后,自会有小厮引路。”
说话间已经有很多人熟门熟路的系好,祈玥握着丝绸两端覆于面具之上,正待向后绕,忽然有一双温凉的手从他手中将丝带接了过去,动作轻柔替他系好。
眼睛被遮住,其他五官就格外敏锐。
此时,他们二人站的有些近,祈玥能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和耳侧轻浅的呼吸。
少年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上了他的手腕道:“仙师哥哥,莫要担心,待会儿我牵着你慢些走。”
这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儿。
祈玥怔愣一瞬,突然又听那青衣小厮道:“提醒各位贵客一句:不该看的莫看,不该去的地方莫去。否则……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小画舫便靠上了什么,船身随之一荡。
那青衣小厮在前方又道:“客官,请。”
祈玥被墨白牵着稳稳地向前走着。
心下却奇怪,不知这少年蒙着眼为何会行的如此平稳,除非……他经常来这里,对这里的一板一阶,已熟记于心。
正思索着,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在念一首祈玥从未听过的诗。
然而,前面的墨白却仍是带着他小心向前走,像是没听见一般。
祈玥道:“墨公子,你可听到有人在念一首诗?”
墨白手下一顿,道:“不曾。”顿了顿,又轻笑一声,问道:“他念的什么?”
祈玥一字一句地道:“玉带翩然梅作刃,寒芒斩落玄螭鳞。暗香护得沧浪稳,河伯垂裳欲赠春。”
他念完问道:“此诗像是在说那位梅花公子,不知是何意?”
墨白道:“哥哥无需理会,就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生出来的妄念罢了。”
祈玥道:“这位梅花公子可曾救过这里的河神?”
话音落下后,身边的少年却没回答,祈玥正待在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了不对——一直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不见了。
“啊——救命啊……”
“有妖作乱,快逃啊……”
突然一阵惊慌失措的哭喊声传来。
祈玥抬手摘下脸上的面具,红绫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河边,身后无数百姓正在逃窜。
而此时,已非夜晚,天色是明晃晃的白日。
祈玥有一个不好的猜想。
他拦住一位踉跄跑过的老者,轻声道:“敢问老人家,如今是何年岁?”
那老者古怪地瞪他一眼,逃命心切,急道:“天庆十三年……哎呀,赶紧逃命吧,还管什么年岁!”
竟然是回到了五百多年前。
祈玥心头一紧,忙追问:“那作乱的妖在何处?”
老者胡乱向后一指,急得跺脚:“你这人真怪!眼下有河神大人在前头拖着,还不快跑,迟了就真没命了!”
祈玥松了手,转身便朝老者所指的方向飞去。
脚下,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奔逃,所见瓦舍低矮破败,人们衣衫简陋朴素——这是普济城五百年前的模样。
他方才所立之河,碑上刻着“沧浪”二字。
祈玥想起那陌生男子在他耳边念的那首诗,其中正提到了“沧浪”。
如此看来,他此刻并非身处实境,多半是陷入了河神的记忆,或是一方几百年前留下的幻境之中。
若他所料不错,前方正与河神缠斗的妖物,恐怕就是……玄螭。
突然间,天上乌云密布,黑沉沉地压下来,电闪雷鸣。
祈玥远远望过去,就见一个穿着蓝衣服的男子,正手持长剑,在半空里和一条通体漆黑的龙缠斗。
那东西声势骇人,却并非真龙,不过是玄螭幻化出来的形貌。
祈玥心里莫名晃了一下,想起那不知去向的少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起掉进这里面来了。
几番打斗下来,蓝衣男子身上已经见了血,出手的神力一下比一下滞涩,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像是个刚成神不久的小仙。
祈玥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并没见到那位玉带梅花的公子身影。
难不成……是还没来?
这时,那蓝衣男子硬接了玄螭一记重击,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连脚下驾的云都稳不住,身子一晃,直直就要往下栽。
祈玥袖子一挥,送出一股神力,将男子堪堪托住,希望他能撑到那位梅花公子赶来相救。
可左看右看,并没有什么像样的人出现。
突然,前方炸起一道惊雷,震耳欲聋!
这玄螭不愧是大妖,竟真能呼风唤雨、引动天雷。
这河神绝不是它的对手,再耗下去,怕是连神魂都要被打散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祈玥飞身上前,正好接住那力竭昏迷、直直坠下的蓝衣男子,将他稳稳送回地面。随即转身,迎面便对上那双猩红的妖瞳,与玄螭缠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