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近中天,清冷冷的光洒在河面上。
离亥时还有些时候,只能坐在船里干等。
那位“仙子”早已消失在花舫船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脚下的乌篷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天上星子点点。
祈玥坐在船中,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少年正仰着脸望天,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映着星河,金灿灿的。
莫名让祈玥想起戎弋——不知它睡醒了没有。
这回出门前他特地留了盏烛火,等探查完这诡异的花舫,便早些回去。
他正想着,神色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许。
那少年却忽然懒洋洋开口:“仙师哥哥,在想什么?”
祈玥回过神,淡淡瞥他一眼:“无事。只是瞧你衣上绣纹不常见,似龙非龙,绣的是何物?”
少年低头扯了扯衣袖,道:“啊,这个呀。仙师哥哥听说过玄螭么?”
大妖玄螭,祈玥自然知道。
传闻那妖物常以龙身现世,所到之处不是旱灾便是涝灾,有时还伴着瘟疫。
据说几百年前被一位修士斩杀了,司文殿的卷宗里有没有详细记载,祈玥倒没留意过,更不知其真身究竟是何模样。
祈玥道:“这便是玄螭的真身?”
少年挑眉,炫耀道:“仙师哥哥瞧着,威不威风?”
祈玥微微颔首。
那纹样邪气森森,但穿在这少年身上,反倒被压了一头,反衬出他几分桀骜不驯。
他接着问:“听闻此妖几百年前便已伏诛,甚少有人见过其真身。莫非你……”
话未说完,那少年忽然朗声笑起来,眉眼弯起:
“哈哈哈……仙师哥哥还真信了?我诓你的!这不过是随便绣的纹样罢了。哥哥还真是好骗……”
祈玥看着他,却觉得他不像在说谎。
方才说到“百年前伏诛”时,那少年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忽然淡了,十分落寞。
少年笑了几声,面上那点落寞很快被掩饰过去,嘴角仍噙着戏谑,对祈玥道:“哥哥,这么容易信人可不行。待会儿上了花舫,记得跟紧我。”
他眨了眨眼,语气半真半假,“当心被别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去。”
祈玥还欲再问,那少年却已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来,笑道:“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呢。哥哥枯坐无趣,我带你在这城里转转。你大概还没好好看过这儿吧?”
不知怎的,对着那张笑吟吟的脸,祈玥像鬼迷了心窍似的,一时忘了追问,竟真的伸出手,握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被他轻轻一带站起身来。
那艘乌篷小船不知何时已靠了岸。
少年先一步跳下船,回身又朝他伸出手,等着接他下来。
街巷比远处看着更为繁华,灯火映着人影,往来不绝。
走过那座石桥时,祈玥落在少年身后几步,瞥见桥栏那处的破损,他并指凌空一拂,银光没入石栏,那缺损之处瞬息间便补全如初,看不出痕迹。
他这才举步跟上,并未看见,在他走远之后,那刚刚补好的石栏缺口,又恢复了原先破损的模样。
墨白瞧着年纪不大,一路上却好像什么都懂点儿,说话也风趣。
祈玥跟着他走,原本那点与人同行的不自在,不知何时便散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多是墨白在讲,说这城里哪家的糕点最软糯,哪条巷子藏着老手艺人的铺子,又说起每年灯会时的热闹景象。
祈玥听着,偶尔应一两声,竟没觉得尴尬,反倒比预想中舒坦许多。
不觉便走到了主街。
远远地,一阵咿咿呀呀的戏腔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前面围了不少人,原来是戏楼门口搭了台子在唱戏。
墨白侧过头问:“仙师哥哥,前面正唱《玉带梅花》呢,可想去听听?”
祈玥向来不爱凑热闹,戏更是从没听过。
他看着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还有不断响起的叫好声,只问:“这戏文讲的什么?”
墨白抱着手臂,笑道:“没什么,就是个几百年前的传说,编成了戏文一直唱到现在。讲的是个修士斩妖除魔,救了百姓的故事。”
祈玥点点头。
这类颂扬功德的戏文确实常见。
他不太想往前挤,可又怕直说拂了这少年的好意,一时有些踌躇。
墨白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接道:“仙师哥哥既然不爱凑这热闹,那我带你去别处转转?”
祈玥心里感激他的细心体贴,便跟着他转过了几个街角。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一处建筑的轮廓在巷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是座庙宇。
看情形,香火竟出乎意料地鼎盛。
这么晚了,那朱红的大门里仍有人影进出。
即便在夜里,也能看清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是三个烫金的古拙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