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落下,繁星点点。
太山脚下的小屋早已浸在一片寂静黑暗里。
祈玥推门进来,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鼻而来。
他点亮桌上的烛火,昏黄的光晕照亮桌案——几个敞着口的瓷瓶东倒西歪,里面早已涓滴不剩。
是喜神白日里来访时留下的几瓶星浆玉露。
祈玥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榻上。
黑猫戎弋蜷成一团,睡得正沉,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不过是出去翻了翻屋外那块荒田的功夫,回来就只剩这一桌空瓶,和一只怎么拨弄都醒不过来的醉猫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小腹,圆鼓鼓的,那几瓶玉露怕是半点没浪费,全进了它的肚子。
想起喜神随口提过,这星浆玉露于妖族而言,有助益修为、催化化形的效用,祈玥收回手,将戎弋往床榻里侧拢了拢,怕它睡迷糊了翻身掉下去。
它这么急着喝光,是想提升修为,还是……为了早日化成人形?
化成人形……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梦里那个乌衣墨发的少年影子便不由分说地撞进脑海。
祈玥心下一悸,赶紧打住。
真是罪过。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戎弋身上。
它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后腿外侧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肉粉色疤痕。这么漂亮威风的一只猫,腿上留着疤,它自己大概也会嫌弃吧。
祈玥找来祛疤的药膏,用手指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那些疤痕上。
指尖传来温暖皮毛的触感,他又想起白天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它原来是有主人的吧?
药涂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也彻底暗透。
祈玥站起身。
答应喜神下界净宅的事,还得尽早去办。
拖着总像欠了债,心里不踏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醉得毫无知觉的黑猫,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带它一起去的。
算了,下次吧。
-
祈玥在城门下站定。
城门高大,上方笔力遒劲地刻着“普济城”三个大字。
他看了眼来来往往的人群,拿出喜神留下的卷轴,徐徐展开。
卷上第一处善信,住在城西建安坊,是个怀胎七月的妇人。
他收起卷轴,正准备进城,身后忽然涌来一大群人,推推搡搡,兴奋地嚷着:
“快点!玉带河上仙人散花要开始了!”
“那位梅花公子显真身了……”
“赶紧的,今夜我定要抢到一枚花瓣,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人群潮水般往前挤。
祈玥下意识想往旁边让,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向后倒去。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动用神力,他心道算了,摔就摔吧,只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
就在后背即将撞上道旁木栅栏的瞬间,一条手臂忽然从旁伸来,稳稳揽住了他的腰。
一股清淡的、像是梅枝初雪般的香气笼了过来。
祈玥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后撤了几步,待站稳时,才发现自己竟被人牢牢揽在身前。后背紧贴着对方温热坚实的胸膛,他甚至能感觉到衣料下传来的体温。
他侧过头,入眼的是一袭墨色绸缎锦衣,衣襟袖口用红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似龙非龙。视线往上,是白皙的脖颈,凸起的喉结正微微滚动。
祈玥这才发觉,身后这人比他高出不止一头。
他还想再看,头顶却传来一声低笑。
那人微微俯身,收的紧紧的下颌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温热吐息拂过他耳畔:
“这位哥哥,也是去玉带河看热闹的?”
这声音……语调……
激得祈玥头皮一麻。
他慌忙从那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去。
火光映出一张极出色的少年面容。
唇色殷红,衬着墨一般的长发与衣衫,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少年唇角微勾,不过才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间却流转着浑然天成的妖冶与傲气,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有细碎星光暗藏其中,看得祈玥莫名怔了一瞬。
心头涌上莫名的熟悉感,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我……是不是在何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