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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贺清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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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风卷着梧桐叶,簌簌地扑在玻璃窗上,像极了贺清17岁这年,无声落在肩头的雪。

他的头发是真的白透了,不是那种染出来的、带着潮酷劲儿的银灰,而是从发根到发梢,透着一股病气的、近乎惨白的颜色。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垂着的发顶,竟能看见细细碎碎的光泽,像撒了一把星星,却又带着让人心里发紧的单薄。

饭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大半,红烧鱼的酱汁凝在盘子边缘,青菜蔫头耷脑地趴在碗里,只有那碗排骨汤还冒着点微乎其微的热气。

舅舅吴小锦咂着酒杯,酒气混着烟味飘过来,贺清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敢躲开。舅妈刘季坐在旁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你说你这孩子,好好的头发怎么就白了呢?去医院看了没?别是什么不好的病,拖累家里……”

表姐吴志秀坐在贺清对面,扒拉着米饭,头也不抬地接话:“妈,你操那心干嘛?贺清不是拿了国考奖学金吗?五十万呢,还怕看不起病?”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贺清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

那笔钱,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刷了几千道题,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拼出来的,如今还剩三十万,被他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卡面被磨得有些发毛,就揣在他校服的内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清秀的脸,眉眼间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白头发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像怕惊扰了谁:“舅舅,舅妈,志秀姐,我今天来,是想……”

他顿了顿,手指伸进内兜,指尖触到那张硬硬的卡片时,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把银行卡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舅舅吴小锦面前。卡片在油腻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酒杯旁边。

“这里面有三十万,”贺清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17岁的少年,“是我奖学金剩下的钱。”

吴小锦的酒杯停在嘴边,眼睛倏地亮了。刘季也放下了手机,探过身来,目光死死黏在那张银行卡上。

吴志秀终于抬起头,嘴里的米饭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是……啥意思?”

贺清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还能看见细细的青筋。他想起老家的那片山,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清清啊,以后要是奶奶不在了,你要是走不动了,一定要回咱老家来,埋在奶奶旁边,咱落叶归根……”“我没别的意思,”贺清吸了吸鼻子,鼻腔里泛起一股酸涩的疼,“我就是想,要是以后我……走了,麻烦舅舅舅妈,或者志秀姐,帮我回一趟老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把我埋在奶奶旁边,就算是……落叶归根了。”

饭桌上的空气突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

吴小锦的脸色变了又变,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刘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吴志秀看着贺清那头刺眼的白发,突然觉得嘴里的米饭有些难以下咽。

贺清没看他们的表情,他知道,这三十万,是他能拿出的、唯一的筹码。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那些夜里咳到撕心裂肺的疼,那些突然袭来的眩晕,都在提醒他,日子不多了。

他默默地把银行卡又往舅舅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书包很旧,洗得发白,里面装着他的课本和几件换洗衣物。

“饭我吃完了,谢谢舅舅舅妈招待。”他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我先回去了。”

没人说话。

没人挽留。

贺清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油烟和酒气的屋子。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晚秋的风更冷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拢了拢校服的领子,白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像一团散开的棉絮。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下的梧桐叶被踩得沙沙作响。后半夜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裹着贺清单薄的被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是被冻醒的,睁开眼时,窗外还是墨沉沉的一片,只有远处实验高中的路灯,在晨雾里晕出一圈昏黄的光。

喉咙里还带着昨夜咳嗽的痒意,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的白发,触感依旧是干涩的,像秋天枯败的芦苇。

脑子里混沌了片刻,那些关于死亡、关于落叶归根的念头,在黎明将至的凉意里,竟一点点散了。

他想活着。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清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连日来的颓唐。

他想活着,想知道谢知寒一个月前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想亲口问他,是不是真的像谢少阳说的那样,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少阳……

一想到这个名字,贺清的胸口就猛地一紧。那个阴鸷的男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罩着他。

他恨“贺清”这两个字,恨到巴不得将这个名字从世上彻底抹去,恨到只要听见这两个字,就能用最恶毒的话,将他凌迟得体无完肤。

不改名,他活不下去。

别说去找谢知寒,恐怕连踏出这条巷子的勇气,都会被谢少阳的阴影碾碎。

贺清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

他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是奶奶生前给他买的,尺码大了些,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却莫名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他揣上那张存着三十万的银行卡,又从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和身份证,塞进夹克内兜,然后对着墙上斑驳的镜子,理了理那头刺眼的白发。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病气,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星子。

“贺清,”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轻轻摇头,“再见了。”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飘了满街。

贺清低着头,尽量避开那些熟悉的目光,快步往警察局的方向走。

白头发太过惹眼,一路上总有人偷偷打量他,他攥着户口本的手指,捏得发白。

警察局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几个值班的警察正坐在柜台前,打着哈欠聊着天。贺清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同志,我要改名。”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打破了值班室里的闲聊声。

几个警察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落在他那头白头发上,带着几分惊讶,却也没多问什么。

一个年长的警察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填申请表吧,理由写清楚。”

贺清走到桌边,拿起笔,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看着申请表上的“现用名”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贺清”两个字,然后在“拟用名”那一栏,停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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