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为贺清鸣不平的人,那些见过他十五岁熬白头发、见过他在实验室里啃冷面包、见过他笑起来嘴角梨涡的人,都把这件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它成了校园里一道不能碰的伤疤,成了所有人心里的意难平。
没人知道贺清去了哪里,是回了那个偏僻的老家,还是去了别的城市,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人会拿出手机,翻出那张被偷偷保存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白得晃眼,嘴角却扬着一抹干净的笑,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实验数据稿。
然后轻轻叹口气,对着窗外的月光,默念一句:“贺清,你还好吗?”
月光无声,风过无痕,只有那份沉甸甸的意难平,在岁月里,悄悄藏了起来,从未消散。腊月的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贺清站在吴家那扇斑驳的铁门前,指尖冻得通红,怀里揣着的银行卡硌着胸口,那是当年国考奖金剩下的三十万,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
他的头发白得扎眼,混着几分没来得及褪去的青黑,衬得那张本就单薄的脸更显憔悴,乍一看竟像是半截身子埋进岁月里的人,谁也看不出他才十七岁。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穿着厚厚羽绒服的吴志秀刚探出头,就被门口的人惊得愣在原地。她今年二十一岁,放了寒假刚回家没两天,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烤红薯,热气模糊了镜片。
“你……”吴志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贺清?”
贺清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睫毛上沾着的雪粒簌簌往下掉。
吴志秀回过神,心猛地一揪。她顾不上手里的烤红薯烫得慌,伸手就把贺清往院里拽,力道大得差点把人带个趔趄。“你傻站在外面干嘛?想冻成冰棍啊!”她的声音又急又哑,扫了一眼贺清那头花白的头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却没敢多问。
院子里的老枣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晃悠。
贺清被拉进温暖的堂屋,鼻尖瞬间涌进一股煤炉和腊味混合的气息,陌生又带着点久违的熟稔。
他和吴志秀的交情,从来都算不上深厚。
当年吴小妮——他的妈妈,被父亲家暴致死时,吴志秀恨透了他这个“帮凶”的儿子。
两人同校同年级,见了面不是冷眼相对,就是恶语相向,连擦肩而过都要狠狠瞪对方一眼。
直到高二那年,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实验班,因为一场争抢实验器材的闹剧,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却红着眼眶,互相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过得那么难。
对不起,我不该把怨气撒在你身上。
那句原谅,轻飘飘地落在风里,之后两人依旧没什么往来,顶多是在校园里碰见,点个头算打过招呼。
贺清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吴志秀面前。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是三十万,当年……我妈留下的,现在还给吴家。”
吴志秀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贺清那双沉得像死水的眼睛,猛地别过头,没去接。“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姑的事,早翻篇了。”
堂屋里的煤炉烧得旺,火光映着贺清那头花白的头发,明明灭灭。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像是捏着一段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过往。
堂屋里的煤炉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炉边的铁网上,转瞬就灭了。贺清站在原地,手里的银行卡还僵在半空中,指尖的温度一点点被寒意吞噬。
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吴小锦叼着烟走了出来。他瞥了一眼贺清,眉头当即皱成了疙瘩,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没正眼瞧那张银行卡,只是冲吴志秀沉声道:“这大冷天的,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做什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贺清身上。他攥着银行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知道吴小锦不待见自己,打小就是。妈妈在世时,吴家亲戚就因为爸爸的家暴,对贺家避之不及,如今他孑然一身找上门,自然更讨不到好脸色。
吴志秀刚想开口辩解,刘季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糖水从厨房出来,快步走到贺清身边,把碗塞进他手里,嗔怪地瞪了吴小锦一眼:“你胡说什么呢!清清是小妮的儿子,怎么就成不三不四的人了?”
她的手掌裹住贺清冻得冰凉的手背,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熨帖得贺清鼻尖一酸。
刘季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可怜的孩子,这些年你都遭了什么罪啊?看这头发白的,才十七岁……”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心疼的颤音,说着就要去摸贺清的头发。
贺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没躲开,那只带着厨房烟火气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发顶,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妈妈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叫他“小清”。
吴小锦冷哼一声,狠狠吸了口烟,转身又回了里屋,门帘甩得震天响。
刘季没理会丈夫的冷脸,拉着贺清往炕边坐:“快上炕暖暖,看你这手冰的。志秀,去把你爸那件厚棉袄找出来,给清清换上。”
贺清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姜糖水,热气氤氲着他的脸,模糊了眼眶里的湿意。
他看着忙前忙后的刘季,看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吴志秀,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突然变得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