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从工作室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桌上散落的几张史料影印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台灯的光晕不知何时暗了些,橘色的光线柔和地裹着桌前相依的两人,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馄饨香气和咖啡残留的微苦。
周婧是被冻醒的。
后颈的凉意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睫毛颤了颤,缓慢地睁开眼。
意识还陷在混沌里,眼前的一切都带着点朦胧的虚影。直到视线一点点聚焦,她才看清,自己眼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正放大着一张少年人的脸。
是符玉。
她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
近距离看,符玉的皮肤是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白皙,灯光下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鼻梁高挺,鼻尖小巧,带着点微微的粉色。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眼尾的弧度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里争论时的锐利和较真,竟透着几分稚气的乖顺。
他的唇瓣很薄,唇线清晰,此刻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都在执着于什么考据细节。
周婧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她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符玉。
平日里见他,不是抱着厚厚的史料册跟她争论“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炼字,就是指着她的建模图挑错,一张嘴叭叭叭的,能把人气得跳脚。
她总觉得,符玉这人,除了那张脸能看,浑身上下都是槽点——较真、古板、认死理,简直是个行走的“史料复读机”。
可现在,凌晨四点的工作室里,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这张放大的俊脸,周婧竟鬼使神差地想:这小子,长得是真挺好看的。
眉骨的弧度很优越,下颌线干净利落,明明是大一的学弟,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偏偏这份沉稳,在睡着的时候,又被柔和的灯光揉出了几分少年气。
周婧看得有些出神,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她甚至忍不住想,要是符玉能少说话,安安静静当个“颜值花瓶”,说不定两人还能和平共处,至少不会天天吵得脸红脖子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周婧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可惜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怎么就长了一张那么能吵的嘴呢?
一想起符玉平日里跟她争论时的模样,周婧就忍不住磨牙。
想起他拍着史料册,振振有词地说“《容斋随笔》记载不可信”;想起他指着她的建模图,一脸嫌弃地挑错“城门高度矮了三尺”;想起他在公开课上,跟她抢最后一排的座位,寸步不让的样子。
那张嘴,就像装了机关枪,哒哒哒的,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火气。
周婧盯着符玉的脸,越看越觉得可惜,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虽然是吵架的灵魂),怎么就不能二选一呢?
她正腹诽着,忽然看到符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婧的心猛地一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好在,符玉只是在梦里动了动,并没有醒。他的脑袋微微歪了歪,鼻尖离周婧的脸颊又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牛奶香味,是他熬夜时喝的牛奶留下的味道。
周婧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
她连忙把头往后挪了挪,拉开了一点距离,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有些懊恼地瞪了符玉一眼。
瞪完之后,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台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给符玉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周婧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的吐槽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想:算了,长了张嘴就长了吧,吵归吵,好歹颜值在线,看着也不算太碍眼。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符玉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
做完这个动作,周婧自己都愣了一下,脸颊更烫了。
她飞快地缩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学着符玉的样子,把头埋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跳,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工作室里的空气,也渐渐变得暖融融的。
桌角的宵夜已经凉了,馄饨的香气却还在弥漫着,和着两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在凌晨四点的时光里,酿成了一段,只有周婧自己知道的,关于心动和吐槽的小秘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几分,淡金色的晨曦漫过窗棂,落在策划书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也落在符玉安静的睡颜上。
周婧闭着眼,却半点睡意都无。心脏还在砰砰跳着,脸颊的温度迟迟降不下来,脑海里一会儿是符玉那张放大的俊脸,一会儿又是他吵起架来喋喋不休的模样,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竟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她悄悄睁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人。符玉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没了平日里的较真和锐利,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工作室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深秋的风裹着凉意钻进来,吹得符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下意识地往暖和的地方缩了缩,鼻尖几乎要碰到周婧的手背。
周婧的心又是一跳,连忙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符玉,醒醒。”
符玉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周婧又碰了碰他,语气无奈了些:“别睡了,这里太冷了,去休息室睡。”
这话一出,符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像蒙着一层雾,看向周婧的时候,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而透着几分茫然的乖巧。
他愣了几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直到视线落在两人挨得极近的脑袋上,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飞快地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一点距离。
换作平时,他早就该梗着脖子反驳“我不冷”或者“要去你自己去”,可今天,他只是看着周婧,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亮的天,抿了抿唇,没说话,也没像往常一样跟她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