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他三年没回过的家,距离实验高中不过两公里,三房一厅的格局,曾装着他十岁前所有的记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声响。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卧室、书房,所有家具都盖着厚厚的白布,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霜。
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漫无目的地飞舞。
贺清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沙发扶手上的白布,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三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母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父亲狰狞的嘴脸,还有他自己红着眼,抄起茶几上那只母亲最爱的青瓷花瓶狠狠砸下去的瞬间。
花瓶碎裂的脆响刺破耳膜,瓷片飞溅着划伤了他的手背,可他顾不上疼,只盯着父亲倒下的身影,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
家暴的烙印刻了半辈子,母亲的离世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情绪过激重伤父亲,随后被送进少管所,而父亲,也因过失致人死亡锒铛入狱。
那一天起,家就散了。
他一步步走到自己的房间,掀开床上的白布,床单还是他离开前的模样,只是落满了灰尘。
书桌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躺着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墙角的书架上,还摆着他十岁时的日记本。
贺清走过去,抽出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清晰可见:“我要好好学习,以最年轻的年纪考上大学,带妈妈离开这里。”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攥着日记本,指尖微微发颤。母亲没能等到他兑现承诺的那天,可他终究还是做到了。
提前保送,提前入学,甚至要直接跳级到大二,他用三年的时间,走完了别人需要五年才能走完的路。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给房间里的白布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贺清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实验高中的轮廓,忽然想起告别派对上何至安泛红的耳尖,想起谢知寒拍着胸脯说要考来他学校的模样。
少管所的三年,是暗无天日的隐忍;寒假的刷题时光,是破釜沉舟的冲刺。
如今站在旧居里,那些沉重的过往,好像终于有了一丝被风吹散的迹象。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走到客厅,将盖在沙发上的白布狠狠扯下来。
尘埃飞扬间,贺清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轻声说:“妈,我做到了。”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微凉,像是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发顶。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没散尽,这座城市就被此起彼伏的闹铃声、自行车铃声和说笑声填满——全国的小学、中学、高中乃至大学,都在这一天正式开学。
贺清是被楼下实验高中的广播声吵醒的。他趴在窗边往下看,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涌进校园,脸上带着假期结束的慵懒,又藏着几分重逢的雀跃。
那鲜活的模样,让他想起昨天告别派对上的谢知寒和周婧。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教授发来的消息,提醒他上午十点去大学实验室报到。
指尖划过屏幕,他想起谢知寒揣着祝福便签拍胸口的模样,想起何至安小心翼翼收好便签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简单洗漱后,贺清开始收拾东西。旧居的白布被他一一掀开,家具露出原本的模样,虽然落了灰,却透着久违的暖意。
他把十岁的日记本塞进背包,又从抽屉里翻出母亲留下的旧照片,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也放了进去。
背上背包出门时,楼下的广播还在放着开学致辞。贺清抬头看了眼挂在天边的朝阳,金色的光洒在他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两公里外的实验高中里,谢知寒正和傅灵伍勾肩搭背往教室跑,嘴里还念叨着要赶紧制定学习计划,明年一定要考去贺清的学校;教室里,周婧已经拿出了高三的复习资料,笔尖落在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何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手里攥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签,阳光落在他的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而沈时迁,正叼着面包站在自家楼下,等着和保送的同学一起去学校办理手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晨光铺满整条街道,将不同的身影串联起来。旧的故事落下帷幕,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