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张蔷随口介绍，“来帮忙的，不太爱说话。你们别介意。”

顾沫点点头，没多想。她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开始采访。

张蔷说话爽快，问什么答什么。说起火锅底料，她眼睛发亮：“我家这底料，方子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她以前是寨子里的药师，认得好多山上的草药香料。我改良了一下，加了点现代人喜欢的口味，但根基还是老的，你看这个。”

她起身从厨房拿来一个小竹筛，里面是几种晒干的根茎和草叶，“这是山奈，这是香蓼，这个最金贵，我们叫‘鬼见愁’，长在悬崖上的，祛湿活血，煮进汤里有一种特别的回甘。”

顾沫认真记着，大陈在旁边拍照。小吴则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素材。

采访进行到一半，张蔷起身去厨房看火候。那个绾银簪的女孩又走出来，端着个托盘，上面是几碟小菜，凉拌蕨菜、酸辣土豆丝、油炸花生米。她把小菜一样样放下，动作轻而稳。

小吴正举着手机拍店内环境，镜头扫过女孩，忽然停下来，凑到顾沫耳边小声说：“顾姐，你看那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熟？”

顾沫抬头看了一眼。女孩正背对他们收拾旁边一桌客人留下的碗筷，身形瘦削，动作麻利。

“哪儿眼熟？”

“就……前阵子咱们不是做过那个梵渚污染的报道吗？里面提到过一个律所助理，叫乔什么来着……照片我看过，好像有点像。”小吴压低声音，“不过应该不是吧，哪能这么巧。”

顾沫又看了女孩一眼。确实，那道疤的位置……她记得报道里提过，那个叫乔萤的助理在梵渚被人砸伤，额角缝了针。但眼前这女孩穿着苗族衣服，绾着银簪，在雷山深处的火锅店里安静地收拾桌子，和那个身处舆论漩涡的律所助理，怎么也对不上。

“可能只是有点像。”顾沫收回目光，“别瞎猜，继续工作。”

大陈这时拍完了厨房，走过来问：“张老板，能拍几张顾客吃火锅的镜头吗？最好有点氛围感的。”

“行啊。”张蔷正好从厨房出来，擦了把手，“这会儿人不多，我让我妹换身正式点的衣服，你们拍几张当服务生的照片？她穿那身是我们这儿过节才穿的盛装，好看。”

顾沫还没说话，小吴已经点头：“那挺好！有人物有场景，画面就活了。”

张蔷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萤萤，出来一下！”

女孩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张蔷走过去跟她低声说了几句，女孩点点头，转身去了后院。

几分钟后，她再出来时，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深蓝底色，但上衣绣满了精致的蝴蝶和花卉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亮片，脖子上戴了层层叠叠的银项圈，头上没再绾簪子，而是戴了顶银冠，冠沿垂下一排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裙摆也换了，是更厚重的用彩色丝线绣着几何图案的百褶裙。

她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银饰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大陈举起相机，调整角度：“姑娘，能往窗边站站吗？对，就那儿，侧一点身……手里拿个托盘，假装要上菜的样子。”

女孩照做了。她端起一个空托盘，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微微弯腰，做出摆放碗筷的动作。大陈快门连按，咔嚓咔嚓。

小吴也在用手机录视频，一边录一边说：“对对，就这个角度，再自然一点……看窗外，对，别太刻意……”

女孩侧过脸，看向窗外。远处是层叠的山峦，冬日午后的阳光给山脊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道疤被银冠垂下的流苏遮住了一半，看不真切。

顾沫坐在原处，看着这个场景。她忽然想起刚才小吴说的话，梵渚，律所助理，乔萤。她又仔细看了看女孩的脸，确实，五官是有些像。但她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拍了几分钟，大陈满意地放下相机：“好了，谢谢姑娘！”

女孩点点头，没说话，端着托盘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又换回了之前那身便装，银冠和项圈都摘了，只是那根老银簪重新绾回了头发里。

采访继续进行。张蔷说起她回雷山创业的经历，说起怎么把老屋改造成火锅店，说起苗年和长桌宴。顾沫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下午五点多，采访结束。顾沫和张蔷约定，过几天再来拍一些苗年当天的热闹场面，张蔷的火锅店要摆长桌宴，请寨子里的老人和孩子免费吃。

离开时，那个绾银簪的女孩正在门口扫院子。看见他们出来，她停下动作，点了点头。

顾沫对她笑了笑：“今天麻烦你了。”

女孩摇摇头，没说话，继续低头扫地。

三人上车，驶离营盘坡。天色将晚，山路上车灯亮起。

车里，小吴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和视频，忽然又开口：“顾姐，我还是觉得那姑娘眼熟。你看这张侧脸……”他把手机递给顾沫。

顾沫接过手机。屏幕上，女孩穿着盛装站在窗边，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看向窗外远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那道被流苏半掩的疤痕。

“是有点像。”顾沫承认，“但她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也是。”小吴收回手机，“可能我记错了。不过要是真是一个人，那剧情可就太戏剧性了。”

大陈一边开车一边笑：“你们记者就爱联想。穿民族服装的漂亮姑娘，雷山多得是。”

顾沫没再说话。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和崔孝龄的聊天界面，依然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她锁屏，看向窗外。山路蜿蜒，远处的寨子陆续亮起灯，一点一点，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

她把那个绾银簪女孩的脸从脑海里挥去，开始构思明天的拍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