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清晨六点。
顾沫把最后一个器材箱搬进越野车后备厢,关上箱盖。她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同行的小吴和摄影师大陈已经坐进车里,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盘山路向上。天色渐亮,窗外是绵延的梯田,冬日的田埂裸露着深褐色的泥土,一层薄霜覆盖在枯草上。远处寨子的吊脚楼升起袅袅炊烟,混在晨雾里,分不清是烟是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顾沫摸出来看,是台里发来的行程确认。划掉通知,手指在通讯录里停顿片刻,点开了崔孝龄的对话框。
上次联系是四天前,她发了一句“保重”,他没有回。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更早,他问她梵渚村一个老篾匠的地址,她给了。那时候他的语气还算正常,带着工作时的专注。
顾沫打了几个字:“去雷山出个差,拍苗年。你怎么样?”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这次跟拍苗年,是台里早定的民俗专题,和她之前做的调查报道不是一路,但主编说换换题材也好,“总绷着一根弦容易断”。
她确实需要换换空气。梵渚案尘埃落定后的这半个月,各种复盘、总结、内部讨论没停过。案子本身赢了,至少村民拿到了钱和承诺,但赢的方式,让很多人心里都堵着点什么。她写的几篇后续报道,点击量不错,但每次看到评论区那些激烈的争吵,看到有人把崔孝龄家族旧事翻出来一遍遍咀嚼,她就觉得累。
崔孝龄再没公开露面。陆林说他回老家了,具体在哪儿不清楚。电话能打通,但很少接。顾沫打过两次,一次转到语音信箱,一次他接了,声音很哑,说“没事,就想静静”,没说几句就挂了。
手机一直安静。窗外掠过一片片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黛瓦木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崔孝龄那边依然没有回复。
顾沫收起手机,从包里拿出采访提纲和背景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车到雷山已是傍晚。县城比想象中小,主干道两旁多是三四层的自建房,街边摊贩正在收摊,空气里飘着烤豆腐和辣椒面的味道。他们入住的是县招待所改的宾馆,条件简陋,但干净。
“顾姐,前面就是雷山了。”小吴从前座转过头
“嗯。”顾沫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掏出采访本,翻到昨天做的笔记,“明天去朗德上寨,那边有斗牛。”
大陈一边开车一边接话:“我去年拍过黔东南的侗年,场面大得很。苗年应该也不差。”
“不一样。”顾沫合上本子,“侗年更热闹,苗年的仪式感更强。特别是苗年祭祖,有些寨子还保留着古歌吟唱,词都是古苗语,现在年轻人会唱的已经不多了。”
“顾老师,您之前拍过苗年?”小吴转过头问。
“没有。”顾沫摇头,“但拍过彝族的火把节,藏族的雪顿节。大场面都差不多,人多,热闹,仪式感强。”
“这次选题会上说,想找点不一样的切入点。”小吴翻着手里打印的资料,“除了传统祭祀和歌舞,还得有现代元素结合……哎,这儿有个推荐,说雷山县城有家火锅店挺有名,老板娘是本地人,但装修和菜品都融合了新派风格,还上过省里的旅游推荐榜。”
顾沫接过资料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家木结构房子,灯笼高挂,招牌手写着“山蔷火锅”四个字,旁边小字标注“山野食材”“自酿米酒”。
“可以去看看。”她说,“特色小店,能体现当地人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生存状态。”
次日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上午九点,抵达苗寨。寨子依山而建,密密麻麻的吊脚楼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在晨光中泛着木质的暖黄色。寨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和扛着设备的媒体,穿民族服装的苗族老人坐在石阶上抽着旱烟,对镜头见怪不怪。
顾沫下车,背上相机包。寨子里传来隐约的芦笙声,悠长而苍凉。
接下来两天,日程排得很满。朗德上寨的祭桥仪式庄重神秘,老者吟唱古歌,年轻人吹响芦笙,牛角杯里米酒清冽。顾沫举着录音笔,跟着寨老走在湿滑的田埂上,听他讲每座桥、每棵树背后的传说。大陈扛着机器,捕捉铜鼓舞时飞扬的裙摆和铿锵的节奏。
夜里住在寨子里的民宿,木楼隔音不好,能听到楼下火塘边隐约的谈笑和远处断续的狗吠。顾沫整理完当天的笔记和音频,已经快十二点。她打开手机,崔孝龄的对话框依旧没有新消息。她想了想,没再发什么。
第三天,顾沫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张老板,我是顾沫,之前约好今天采访您火锅店的。”
“顾记者啊,记得记得!”张蔷的声音亮亮的,背景音里有锅铲碰撞的响声,“你们到哪儿了?直接过来就行,店在营盘坡这边,导航能到。”
“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成!正好我熬着新一锅底料,来了尝尝!”
挂掉电话,顾沫跟小吴和大陈交代了一声,三人收拾设备,重新上车。
从西江到营盘坡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张蔷的火锅店位置确实偏,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但视野极好,三层木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招牌是手写的“山蔷火锅”四个大字,墨迹酣畅淋漓。店旁边的空地上搭着凉棚,摆着十几张桌子,虽然不在饭点,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火锅,热气腾腾地漫开来。
顾沫一下车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普通火锅店那种厚重的牛油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香气。辛辣,但不止是辣,还有不知名香草的清冽,混在一起,勾人食欲。
张蔷从店里迎出来。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调料,看见顾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咧嘴笑:“顾记者?跟照片里一样,干练!”
“张老板。”顾沫跟她握了手,手劲很大,掌心有茧。
“别老板老板的,叫张蔷就行。”张蔷引他们往里走,“先进屋坐,外头冷。我让人给你们弄点喝的,姜茶行不?”
“行,麻烦了。”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成串的辣椒和菌干,角落里一个大陶缸飘出米酒的甜香。最里面是开放式厨房,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里面深褐色的汤底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就是从那里来的。
张蔷招呼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很快有个年轻女孩端来三碗姜茶。女孩穿着苗族的便装,深蓝色的土布上衣,绣着简单的花边,下面是黑色的百褶裙,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低着头,把姜茶轻轻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顾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银簪的款式很老,不是旅游景点卖的那种亮闪闪的机加工货,而是手工打的,花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