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加速,驶入茫茫雪夜。
乔萤额角缝针的第二天傍晚,乔建新的电话就追到了秦越手机上。
“小越啊!我刚听树智说萤萤受伤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乔建新的声音又急又慌。
秦越揉了揉眉心,简洁地解释:“昨天去梵渚取证时发生了点意外,被当地一个孩子用石头砸到了额头,缝了五针。不算严重,医生说了按时换药别碰水就行。”
“缝了五针还不严重?!不行不行,今晚必须来家里吃饭!我让你姐炖点滋补的汤,好好给她补补!你们下班就直接过来啊,一定来!”
根本不给秦越拒绝的余地,电话就挂断了。
当天晚上,乔家饭厅里弥漫着浓郁的汤香气。
乔建新围着围裙从厨房端出一个白瓷汤盅,小心翼翼地放在乔萤面前,揭开盖子,热气混着一股特殊的味道蒸腾上来,乳白色的汤里沉着几块淡粉色的布满褶皱的食材。
“萤萤,快尝尝,叔特意给你炖的猪脑天麻汤!”乔建新满脸期待,“以形补形,对脑袋受伤最好了!我托人买的最新鲜的猪脑,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有!”
乔萤坐在桌前,看着汤盅里的猪脑,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明显黯淡了下去,盯着那团粉白色的组织,迟迟没有动作。
秦越坐在她斜对面,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想起她手机相册里那只圆滚滚的小猪,想起她说“亨利不喜欢他”时认真的模样。
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汤的热气在静静升腾。
“姐,你怎么不吃啊?”乔树智好奇地探头过来,“哇,猪脑!爸你真偏心,平时我想吃你都不让,说胆固醇高!”
乔建新瞪了儿子一眼:“你姐受伤了需要补!你凑什么热闹!”说着又殷切地看向乔萤,“萤萤,快趁热喝,凉了腥。”
乔萤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将面前的汤盅推到了乔树智面前。
“树智喝吧。你上高中,用脑多,更需要补。”
乔树智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姐!”他乐呵呵地接过汤盅,舀起一勺就喝,还不忘评价,“嗯!好喝!爸你手艺见长啊!”
乔建新愣住了,看看乔树智,又看看乔萤,脸上写满了困惑和受伤:“萤萤,你这是……叔特意给你炖的,你怎么……”
秦遥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打圆场道:“孩子不想喝就别勉强,可能伤口还没好,胃口不好。树智,你慢点喝,别烫着。”
乔建新皱起眉头,还是忍不住问:“不是,萤萤,你以前不挑食的啊?这猪脑我处理得可干净了,真的一点不腥,你尝一口试试?”
乔萤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想吃。”
“为什么啊?”乔建新实在想不通,“这多好的东西,补脑的……”
秦越看着乔萤几乎要埋进碗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几乎能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因为亨利。
因为她养了一只叫亨利的小猪,它会弹琴,喜欢晒太阳,会在她加班回家时哼唧着迎接她。所以她不想吃任何猪身上的部位,哪怕只是一碗以形补形的汤。
荒谬,却又合理得令人心疼。
“姐夫,”秦越放下筷子,适时地开口,转移了话题,“梵渚那个案子,最近舆论有些变化。”
果然,乔建新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啊对!我正想问你呢!今天跟几个朋友吃饭,他们也在聊这个案子。都说远辉化工那帮人太黑心了,把人家好好一个地方污染成那样,害得那么多人生病……小越,你们代理他们,压力不小吧?”
秦越面色平静:“案子还在审理中,事实和证据都还需要进一步厘清。”
“哎,要我说,这种钱赚着心里都不安生。”乔建新叹了口气,他是白手起家的生意人,骨子里有种朴素的正义感,“那些老百姓多可怜啊,地毁了,人病了,打官司还得碰上你们这种大律所……不过小越,我可不是说你啊,你是律师,职责所在,我懂。”
秦遥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丈夫别再说了。
乔建新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讪讪地笑了笑,给秦越夹了块排骨:“吃饭吃饭,不说这些了。”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沉默。乔萤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秦遥担忧地看着她,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给她夹了些清淡的蔬菜。
饭后,秦越准备离开时,乔建新拉着乔萤送到门口,还在念叨:“萤萤,真不吃点汤啊?我给你留着,明天热热再喝?”
乔萤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坚定:“不用了,叔叔。”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秦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不吃猪脑,是因为亨利?”
乔萤正在看窗外流动的霓虹,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秦越又问,“养了亨利之后就不吃了?”
“不是。”乔萤低下头,手指抠着背包带子,“一直都不太想吃。养了亨利之后……就彻底不吃了。”
她说得平淡,但秦越听出了其中细微的区别。不是“不能吃”,是“不想吃”。
这个女孩心里有一道非常清晰的线。线内是她认可和保护的,比如亨利,比如她认为的“对”。线外是她疏离和拒绝的,比如虚伪,比如伤害。
而此刻秦越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正在从线外,一点点向线内移动。
这个认知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将乔萤送到她租住的公寓楼下,秦越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才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自己的公寓,刚解开领带,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秦越眼神一沉,是赵蕴礼。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赵伯伯,这么晚还没休息?”
“年纪大了,睡眠少。听说庭审不太顺利?那个叫崔孝龄的年轻人,挺厉害的?”
秦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庭审有来有回是常态。崔孝龄确实准备充分,不过我们也有应对。”
“是吗?”赵蕴礼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秦越啊,别怪我说话直。我看过崔孝龄这几年打的几个公益诉讼案,这小子有种不要命的劲头,为了查证据能在污染区一蹲好几个月,跟当地居民同吃同住。这种对手,光靠法律条文和合同条款,可能压不住啊。”
秦越的眉头蹙了起来。赵蕴礼这话,表面上是在分析对手,实则是在敲打他。
“赵伯伯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这个案子对我、对易腾都很重要。”
“我明白轻重,赵伯伯放心。”
“放心,我当然放心你。”赵蕴礼笑道,“不过秦越,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这个案子交给崔孝龄来打防守,他会怎么打?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被对方揪着合同漏洞和程序问题穷追猛打?还是说……他会用些更‘接地气’的办法?”
这话几乎是在明着说:你不如崔孝龄灵活,不如他会用手段。
电话挂断后,秦越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赵蕴礼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能力,认可,以及那场从高中延续至今的、与崔孝龄的较劲。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却没喝。最终,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烟雾缭绕中,秦越的眼神越来越沉。
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或许乔萤这次受伤,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至少,它提供了一个角度,一个可以“接地气”的角度。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但随即,更强烈的想要赢过崔孝龄、想要向赵蕴礼证明自己的欲望,压倒了那点微弱的道德不适。
下一步该怎么走,他需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