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梵渚派出所时，天已经暗透了。梵渚镇派出所比想象中更旧，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地上有干涸的泥渍。

秦越推门进去。接待室很小，靠墙摆着几张掉了漆的长椅。一个年轻民警正趴在柜台后写东西，抬头看见他们：“找谁？”

“乔萤。”秦越说，“刚才送过来的，被砸伤的。”

民警点点头：“在里面调解室。家属？”

“同事。”秦越说完，又问，“伤怎么样？”

“额头破了，缝了五针。身上有些擦伤，没大事。”民警起身，引他们往里走，“不过她倒是挺……”

话没说完，调解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乔萤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边缘透出碘伏的黄褐色。左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还残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她穿着件大衣，此刻前襟和袖子上溅着大片深褐色的血渍，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她对面坐着那个叫小朗的男孩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一罐可乐放在膝盖上。

乔萤用自己手里那罐可乐，轻轻碰了碰男孩手里的罐子。

“喝吧。”乔萤的声音传来，平静得不可思议，“打开久了，二氧化碳跑光了，就不好喝了。”

男孩没动，只是盯着罐口细小的气泡。

“我奶奶……”男孩小声说，“她说可乐是垃圾饮料。”

“嗯。”乔萤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但我喜欢。有时候，甜的东西能让大脑分泌多巴胺，暂时忘记疼。”

她说着，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了指自己额角的纱布：“像现在。头很疼，但可乐是甜的。”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不生气吗？”男孩问，声音更小了，“我砸了你。流了那么多血……”

乔萤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迹，然后抬头，目光落在男孩脸上。

“生气。但生气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而且，你砸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坏人。我不是。你奶奶的病，我也希望她能好起来。”

男孩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对不起……”他呜咽着说，“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太害怕了……”

乔萤没有说话。她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却让男孩哭得更凶了。

秦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着乔萤侧脸上的血痕，看着她大衣上那片刺目的血迹。那些血迹沾在她身上，也仿佛烫在了他皮肤上。他胸口那团从听到消息时就堵着的东西，猛地烧了起来。

崔孝龄先一步进去，蹲到小朗面前，手放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小朗？”

男孩身体一颤，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看到崔孝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又涌出来。

秦越走进来，没看那孩子，直接走到乔萤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布，看着她脸上的血痕。然后他转向跟进来的民警，声音压得很低：

“谁干的？”

民警被他的脸色慑了一下，才说：“就是这个孩子，一时冲动……”

“未成年人？”秦越打断他，“监护人呢？”

“他奶奶在医院，来不了。我们已经联系了其他亲属……”

秦越没听完，转头看向崔孝龄，声音冷得像刀：“崔律师，这就是你们要保护的受害人？暴力袭击无辜第三方，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崔孝龄站起来，眉头皱紧：“秦越，孩子是一时冲动，他也吓坏了……”

“冲动？”秦越往前一步，逼近他，“石头砸在头上，叫冲动？如果今天砸的是你，你还会说这是冲动？”

调解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年轻民警张了张嘴，没敢插话。

小朗被秦越的声音吓到，缩在椅子上，哭得开始打嗝。

秦越胸口起伏着，他看着乔萤苍白的脸，看着她衣服上那片血，那股火越烧越旺。他转向民警，语速很快：“我要追究到底。故意伤害，证据确凿。监护人不在，那就按程序……”

话没说完，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下摆。

秦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低头。

乔萤还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他。她额头的纱布边缘有些翘起，能看见底下缝合的黑线。脸上的血痕在派出所白惨惨的灯光下，清晰得残忍。

她的手攥着他深灰色大衣的袖口，但力道很轻，只是拉着。

秦越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翻涌的怒火、质问、汹涌的后怕，在这一瞬间，被这只手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像被拉长了。派出所老旧暖气片发出滋滋的水声。窗外有摩托车开过的噪音。小朗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乔萤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秦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胸口那团火还在烧，但烧的方向变了，烧得他心脏发紧，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说什么，想继续追问，想立刻带她离开这个地方，想让她松开手。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

秦越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乔萤拉着他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热，覆盖住她冰凉的手指。然后他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他转向民警，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还有些沙哑：“我们先带她去医院复查。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他说完，没再看崔孝龄，也没看那个还在哭的孩子。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乔萤的手臂。

“能走吗？”

乔萤点点头，站起身。

秦越握紧了她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他握着乔萤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走出调解室前，他对还站在原地的崔孝龄说：“那个孩子，你处理好。”

然后他拉开门，带着乔萤走出派出所。

雪还在下。派出所门口的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秦越握着乔萤的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关上门前，他弯腰，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的脸，声音很低：

“疼吗？”

乔萤摇摇头，又点点头。

秦越深吸一口气，关上车门。他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充盈车厢。

车子驶离派出所，碾过积雪的街道，朝着镇外公路开去。后视镜里，派出所那盏旧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中。

秦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副驾驶座上，乔萤安静地坐着，怀里还抱着那罐没喝完的可乐。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暖气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过了很久，秦越才开口：“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乔萤侧头看他。

“听到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乔萤转回头，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被雪覆盖的田野。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