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一场连绵了两天的大雨浇透了整座城市,把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云英九中的校门口早已换上了迎新的红底金字横幅,梧桐树枝桠上挂着的彩色气球在风里晃悠,只是对于谭凌弑和缔秋哲来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成了被装订成册的旧时光。
那间从高三就住下的公寓里,此刻正被打包好的纸箱堆得满满当当。客厅的地板上,马克笔写的字迹格外醒目——“谭凌弑的球鞋”“缔秋哲的医学教材”“小橘子的猫砂盆”,连墙角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都被装进了透气的塑料筐里。谭凌弑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橘猫抱进印着卡通小鱼图案的航空箱,指尖挠着猫咪的下巴,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威胁的话:“小橘子,听好了啊,这一路去宁波,你要是敢在高铁上乱叫乱闹,我就把你最喜欢的猫条全部没收,再把你扔到海边沙滩上,让你自己抓螃蟹吃。”
橘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一声软糯的“喵呜”,尾巴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半点威慑的作用都没起到。
“它听不懂人话。”缔秋哲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他手里拿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枫红色校服,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能看出曾经鲜亮的颜色。这是他们穿了三年的校服,从高一的懵懂到高三的并肩,针脚里缝着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缔秋哲细心地把校服折成方块,塞进一个印着蓝白格子的收纳袋里,又往里面放了两包樟脑丸,“留着吧,以后说不定还能穿。”
谭凌弑抬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伸手把航空箱的门扣好:“我这叫提前打预防针,防患于未然懂不懂?对了,那两个28寸的大行李箱都装好了没?我的限量版球鞋你放哪了?跟你说啊,别跟你的那些医学书混在一起,那些厚书压坏了我的球鞋,我跟你没完。”
“在最上面一层,单独用防尘袋装着的,没压着。”缔秋哲走过来,弯腰把收纳袋塞进最大的那个行李箱的缝隙里,又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清单,逐条核对起来,“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银行卡、手机充电器……还有你的错题本,要不要带?”
谭凌弑愣了愣,转头看向书桌角落那三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封面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和笑脸,那是他这半年来熬夜刷题的见证。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带吧,留个纪念,以后给我儿子看看,他爸当年有多努力。”
缔秋哲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清单上的最后一项勾掉:“检查完了,没落下什么。车票是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到宁波大概四个小时,我已经跟司机约好了,六点半来楼下接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谭凌弑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他看着客厅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行李,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两人忙活了一晚上,直到深夜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客厅里的灯被调得很暗,只有那盏昏黄的落地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线洒在地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谭凌弑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墙壁上还留着他当年贴海报的痕迹,阳台的栏杆上还挂着他忘记收的篮球网,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橘子汽水的甜香和墨水的味道。
“舍不得?”缔秋哲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洗干净的苹果。
谭凌弑接过苹果,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留下两道红色的尾灯,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有点吧,”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毕竟在这里住了一年,虽然房子旧了点,墙皮都掉了,但是……挺有感情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缔秋哲,眼里的怅然很快就被笑意取代,他伸手揽住缔秋哲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上:“不过没关系,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都一样。宁大的宿舍虽然没有这里大,但我已经打听好了,是四人间,有独立卫浴,还有阳台,离你们浙大宁波校区也就二十分钟的公交路程,以后我天天去找你蹭饭,蹭你的图书馆,蹭你的校园网。”
缔秋哲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夜色里的海风:“好,随时欢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声就把两人吵醒了。谭凌弑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见缔秋哲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煎蛋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缔秋哲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早啊,缔秋哲。”
“早,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缔秋哲侧过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吃完早餐,两人拖着行李箱,抱着航空箱出了门。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大叔,看见他们,热情地帮忙把行李搬上车。谭凌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熟悉的居民楼,看着楼门口那棵他爬过无数次的老槐树,心里默默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钻进了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小区,朝着高铁站的方向开去。谭凌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到陌生的高楼,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缔秋哲,对方正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很好看。
“喂,缔秋哲,”谭凌弑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说我们到了宁波,先去吃什么?是去吃你说的那家靠海的海鲜大排档,还是去吃宁波老字号的汤圆?我听说宁波的汤圆是黑芝麻馅的,还会流心,超好吃的。”
缔秋哲睁开眼,看着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先去学校报到,把宿舍安顿好,再去吃。报到是正事,不能耽误。”
“哎呀,报到哪有吃饭重要!”谭凌弑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扒着车窗往外看,眼里满是憧憬,“我都等不及了,真想现在就飞到宁波去。”
四个小时的车程,在谭凌弑的叽叽喳喳中过得飞快。当高铁缓缓驶入宁波站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扒着窗户往外看,眼睛亮得像星星。车站很大,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股咸湿的海风气息,清新又舒服。
“到了。”缔秋哲拿起身边的背包,伸手牵住谭凌弑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谭凌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到了!我们到宁波了!”谭凌弑激动地喊出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拉着缔秋哲的手,随着人流走出了车站。
一出站,一股凉爽的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海水味,吹散了旅途的疲惫。谭凌弑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座陌生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高楼林立,绿树成荫,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这就是宁波啊。”他喃喃自语,眼里满是向往。
他们先去了浙大宁波校区。校园很大,环境优美得不像话,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现代化的建筑,教学楼的外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人工湖里的荷花还在开着,粉嫩嫩的花瓣在风里摇曳。缔秋哲熟门熟路地带着谭凌弑来到医学院的报到处,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都很热情,帮他检查了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又给他发了宿舍钥匙和校园卡。
“我先去宿舍放东西,把小橘子安顿好,你去宁大报到,有什么不懂的就给我打电话。”缔秋哲帮谭凌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帮他把背包的肩带调整好,轻声叮嘱道。
“好。”谭凌弑点了点头,虽然心里有点舍不得,但也知道两人的学校不在一起,只能分开行动。他踮起脚尖,在缔秋哲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跑开,“我走啦,晚上来找你!”
缔秋哲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告别了缔秋哲,谭凌弑打车来到了宁波大学。宁大的校园同样美丽,校门口矗立着标志性的钟楼,红砖绿树相映成趣,校园里随处可见背着书包的学生,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篮球场上还传来阵阵欢呼声,充满了活力。
谭凌弑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引,找到了计算机系的报到处。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都很热情,帮他办理了入学手续,还给他指了宿舍的位置。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学弟,欢迎来到宁大计算机系!我们系可是学校的王牌专业,好好学,以后前途无量!”
谭凌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满是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