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整个老旧小区,谁不知道她们家的那点事?这样的日子,提心吊胆地持续了三年。在她刚上初一那年,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传来她的父母在外地打工时,遭遇车祸,双双殒命。
保险公司赔付了一笔不算少的赔偿金,刚好够还清家里所有的欠债。父母的后事,在老家乡亲的帮衬下,也办得简单潦草。
那时,年幼的江念在一片混乱和麻木中,竟隐隐生出一丝可悲的期待:债还清了,讨债的人不会再来了。这下,是不是终于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过上正常平静的生活了?
日子确实如她所期盼的那样,表面逐渐风平浪静。可命运的残酷似乎总不愿放过她。安稳的日子才过了不到两年,与她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因突发脑梗撒手人寰。
最终,还是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一个人孤零零活着,她比任何同龄人都更懂得如何压抑情绪,将所有的委屈和尖锐死死摁在心底。
可今晚,那道牢固的堤坝怎么就失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唉,算了……”她踢开脚边的石子,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涌了上来,“大不了就跑路吧。反正……也就是烂命一条。”
等江念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栋老旧的小区时,已是凌晨两点。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几扇窗户还零星亮着灯。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迟疑的脸:
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周哲那边的情况?
正纠结着,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寂静:“哎呦,这不是江家的念念吗?才下班啊?”
江念回过头。是住在二楼的赵惠芳阿姨。她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妆有些花了,身上的衣服也是随便套着,手里却提着满满好几袋还在冒热气的夜宵。
“赵阿姨好。”江念停下脚步,礼貌点点头。看到她提得费力,江念下意识伸出手:“东西太多了,我帮您提点吧。”
“好呀好呀,谢谢侬哦!”赵惠芳顿时眉开眼笑,毫不客气地分出一大半袋子递给江念,空出的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真是烦死了,这两天抓得紧,那帮牌鬼白天憋坏了,全挤在晚上来!你看看,打饿了就使唤我出来买吃的,把我当老妈子哟……”
赵惠芳就住在二楼,在自己家里支了五张麻将桌,日子过得喧闹却也殷实。自从奶奶去世后,她总是这样,平常大大咧咧,却总会顺手的帮江念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昏暗的楼梯间,到了二楼门口,赵惠芳掏出钥匙开门,却没立刻进去。她转身叫住正要继续上楼的江念:“念念,等等!”
说着,她飞快地从门边的一个纸箱里拎出一箱纯牛奶,硬塞到江念怀里:“这个,拿去喝!”
“不用了阿姨,”江念推拒着,“我……我不太爱喝这个。”
“哎呀,不爱喝也拿着!”赵惠芳不由分说地把箱子塞进她手里,力道大得不容拒绝,“前两天有个牌鬼输了钱,拿这个抵的桌费。我刚刚一看,都快过期了我姑娘又不在!我可不爱喝这玩意儿,你拿去,就当帮阿姨个忙,不然也是浪费!”
她不再推辞,接过牛奶:“谢谢阿姨。”
“快回去睡觉吧,很晚了!”赵惠芳挥挥手,催促道。
等江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赵惠芳才关上门。屋里麻将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有个牌友笑着打趣:“咦~芳姐,还有六个月过期就叫‘快过期’啦?你这谎撒得一点水平都没有,不就是想帮帮那倒霉孩子嘛!”
“什么倒霉孩子嘛,少在那封建迷信哦!”赵惠芳扭过头,没好气地驳斥,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心疼,“人家念念多好一个孩子,就是命苦了点……怎么到了你们一些人嘴里,就成灾星了?”
牌桌上的人笑了笑,没人再接话。房间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洗牌声,和烟雾缭绕的沉默。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坏了一年多,黑暗稠得化不开,像是凝固的墨。江念熟练地侧过身,凭着记忆和指尖的触感,在冰冷的铁门上一阵摸索,锁芯终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为她洞开一方狭小的天地。
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令人心慌的黑暗彻底隔绝在外。江念一直紧绷如弦的后背,这才猛地松懈下来,几乎能听到骨骼微微的叹息。她踢掉鞋子,将自己重重摔进那张老旧却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喟叹。
“咕噜”
空荡的胃袋发出抗议。她偏过头,视线落在沙发旁的小桌上。奶奶的相框前,她前天摆上的那个苹果依旧红润鲜亮。她伸手将它拿了过来,冰凉的果皮贴着她微热的掌心。
“您应该已经吃过了吧?”她对着照片里慈祥的笑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这个……就归我啦。”
她“咔嚓”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液稍稍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她习惯性地歪过头,将太阳穴轻轻抵在冰凉的桌沿,,仿佛那样就能靠进一个温暖安心的怀抱。只可惜,如今桌角冰凉,只剩她一个人。
“唉,奶奶,”她对着照片,声音含混地嘟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委屈,“您吃了我的苹果,可得保佑我……别让警察找上门哦。”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唉累糊涂了,都开始说傻话了……”
她撑着站起身,拿起那件被红酒渍玷污的白色衬衫,走向洗手间。走了几步,却又像被什么绊住了脚,停在那张小桌前。
寂静的房间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奶奶……”
“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