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市局时,朝阳已经将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晃眼的金色。陈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办公室,却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坐着个陌生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低头摆弄着一个巴掌大的、结构精密的金属仪器,仪器连接着陈默那台老掉牙的台式电脑主机,屏幕上瀑布般滚过绿色的代码流。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甚至有些书卷气的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而专注。
“陈老师,”年轻人站起身,声音清朗,“我是新分配来的技术侦查员,沈翊。张队让我来报到,协助这个案子。”他指了指电脑,“正在尝试恢复李国明那台旧手机里可能被深度删除的通讯缓存和地理位置数据,常规方法残留太少了。”
陈默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尤其是案子进行到关键时候。但张队长派来的人,通常有其用意。
“找到了什么?”陈默问,语气没什么温度。
沈翊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冷淡,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坐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切换成一幅城市地图,上面有几个稀疏的红点闪烁。“李国明死亡前三个月,这部手机曾七次短暂连接过一个未注册的、信号很弱的私有Wi-Fi网络。这个网络的地理位置,不在安康医疗中心,也不在康明生物,而是在这里——”
他放大地图,定位点落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边缘,旁边标着“红星印刷厂旧址”。
“印刷厂?”陈默看着那个地点,离废纺织厂大约三公里。
“八十年代的老厂,十年前倒闭,厂房分割出租,现在里面有小作坊、仓库,还有几家做二手设备和废品回收的。”沈翊调出卫星街景和工商注册信息,“混乱,流动性大,监控稀缺。是个很适合进行需要隐蔽空间活动的地点。”
“你认为那里是‘清洁工’的据点?或者另一个操作点?”
“不确定。但私有Wi-Fi的加密方式很特殊,用了多层跳板和动态密码,不是普通商户或住户会用的。更接近……某种需要保护通讯安全的临时据点。”沈翊推了推眼镜,“另外,我在尝试交叉比对康明生物内部通讯记录时,发现有一批实验耗材的采购清单和物流记录,其中一部分低温运输箱的最终签收地,模糊处理成了‘合作方仓库’,但物流GPS的终点锚点,有三次落点在这个印刷厂区附近。”
陈默走到屏幕前,仔细看着那些数据点。沈翊的操作很快,逻辑清晰,显然对数字追踪和物证分析极有经验。他想起张队长提过,省厅今年分下来一个尖子,电子取证和犯罪现场重建方面有特殊专长,没想到直接塞到他这里来了。
“你认为,‘清洁工’可能藏在那里,或者那里是他们的一个物资中转站?”
“可能性不低。康维被捕,他的同伙需要藏身,也需要处理可能遗留的证据。那个地方符合条件。”沈翊顿了顿,看向陈默,“陈老师,需要申请搜查吗?还是先外围侦查?”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审视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沈翊的眼神很静,没有新人的紧张或急于表现,只有一种专注于问题本身的澄澈。这种专注,让陈默想起了自己刚干法医时的状态。
“你以前跟过命案?”陈默问。
“跟过几起。主要做技术支援和电子物证。”沈翊回答,“尸体见得不多,更多是看数据流和物理痕迹的数字化重建。”
陈默点点头。也好。这个案子到了现在,线下的物证和口供已经堆积如山,但那些隐藏在电子海洋深处的连接,或许正是撬开康维完美说辞的关键。
“准备一下,去印刷厂区。叫上两个外勤,便装,先摸情况。”陈默做出决定,“你负责电子环境侦察,找那个Wi-Fi信号和可能的监控漏洞。我看看有没有‘老朋友’留下的生物痕迹。”
沈翊利落地收拾好他的设备,那台小仪器被他灵巧地拆解收纳进一个黑色的特种面料包里,动作熟稔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车上,沈翊坐在副驾,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陈默开车,两人没什么交流。但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各自沉浸在案情思考中的专注。
快到印刷厂区时,沈翊忽然开口:“陈老师,李国明心肌上的钙化点,病理报告说是反复微量出血所致。您认为,这和他在AC-3的采集操作有直接关联吗?”
“解剖结果支持这个推断。采集穿刺点如果靠近心脏或大血管,操作不当或过于频繁,有可能造成心内膜损伤和微量渗血。”陈默回答。
“那么,‘最后一次采集,剂量加倍’,”沈翊看着本子上的记录,“是否大大增加了这种损伤的风险,甚至可能是导致他短期内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情绪不稳定的直接原因?”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很敏锐,一下子抓住了医学事实与犯罪动机之间的一个关键连接点。
“很有可能。过度采集可能引发急性心脏负荷增加或轻微的心肌损伤,表现为胸痛、心悸、眩晕,这些李国明在录音里都提到了。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最后的态度如此坚决,甚至可能是促使他要求重新谈判、导致最终冲突的生理基础。”陈默说道,“康维所谓的‘正常免疫应答’和‘躯体化症状’,是在淡化医疗责任。”
沈翊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然后说:“如果能找到AC-3操作间的详细记录,或者那个操作助手的进一步证词,证实‘剂量加倍’是康维直接指令,且未对供体进行充分的额外风险评估和医疗监护,那么,即使谋杀指控困难,重大责任事故罪和非法行医致人死亡的指控,也足以让他难以脱身。”
他的思路清晰而务实,不纠结于难以证明的主观故意,而是寻找确凿的、可以定罪的客观过失和违规操作。这是一种典型的、高效率的检察官或技术侦查员的思维模式。
陈默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助手,或许不只是个技术员。
厂区比想象中更杂乱。巨大的旧厂房被分割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空间,各种招牌横七竖八。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油漆和旧纸板的味道。他们四个人分成两组,陈默带沈翊,另外两个外勤一组,装作寻找仓库租客的样子,慢慢探查。
沈翊手里拿着一个伪装成普通充电宝的信号探测仪,屏幕上的频谱图细微跳动着。他走得很慢,不时调整方向,专注得仿佛周围嘈杂的环境不存在。
“信号很弱,时断时续,但特征码对得上。”沈翊低声说,指向一排窗户被旧报纸糊住的仓库,“最强源在那个方向。但那里没有挂任何牌子,卷帘门关着。”
陈默观察着那间仓库。位置偏僻,靠着厂区围墙,旁边堆满了废弃的印刷滚筒和破烂的桌椅。门前的空地还算干净,有车轮反复碾压的痕迹。他示意沈翊继续监测,自己走到仓库侧面。墙壁高处,有一扇很小的气窗,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他找到一个垫脚的旧木箱,站上去,用手擦了擦玻璃。
里面很暗,隐约能看到一些货架的轮廓,上面堆着纸箱。靠墙似乎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台电脑显示器,屏幕是黑的。角落里,似乎放着几个银白色的箱子,款式很像在安康医疗中心冷链仓库看到的那种。
他正要下来,忽然瞥见桌子脚下,有一点非常微弱的红色光点,一闪,又灭了。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的指示灯。
“里面有设备,可能还有人。”陈默跳下来,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