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格外清新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泥土的微腥。
天空是澄澈的、水洗过般的湛蓝,几缕棉絮似的白云悠然地飘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温暖却不炽烈,带着初夏将至的、恰到好处的热度。
苏欣遇背着书包,踏进校园。
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仓库里昏暗的光线、潮湿的霉味、许研痛苦的喘息和破碎的低语,还有最后并肩走出巷子时,雨后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抹近乎温柔的淡金色光晕……所有画面,都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场烙印在心底的、带着疼痛余温的梦。
但清晨的阳光和校园里惯常的、充满活力的喧嚣,又将她迅速拉回现实。她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朝着教学楼走去。
心跳,因为某个即将见到的身影,而比平时快了一些。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窥探、担忧和隐秘悸动的紧张,而是一种更踏实、却也掺杂了更多复杂情绪的……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昨晚他们分开时,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校门口,苏欣遇将许研学那件换下来的、依旧有些潮湿的白色T恤和自己的旧白大褂一起,仔细叠好,放进了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递还给他。
许研默默地接过,手指触碰到塑料袋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苏欣遇摇了摇头,说“明天见”。
许研看了她一眼,琉璃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看不分明情绪,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着东区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依旧显得单薄,但步履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没有约定,没有承诺。仿佛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但苏欣遇知道,不一样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墙,被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窥见了他内心深处的痛苦和脆弱,也给予了她所能给予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理解和肯定。
而他,接受了这份理解,甚至……在她面前,流露出了那转瞬即逝的、孩子气的仓皇。
今天,会怎样?
她走上楼梯,走向高二(三)班的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五成群,说笑着,打闹着。
苏欣遇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但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些零星飘来的、关于昨天下午那场“失踪”和“冲突”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许研发疯,拿着棍子要打人!”
“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挺安静的吗?”
“千真万确!林峰他们去找,差点被打!后来跟苏欣遇一起,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苏欣遇?她怎么跟他混一块儿去了?不要命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
议论声压得很低,带着猎奇和兴奋。苏欣遇的心微微沉了沉,但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巨大的窘迫和恐慌。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教室。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交谈声不绝于耳。苏欣遇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穿越了喧闹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已经在座了。
许研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身子,面朝窗户。清晨明亮而干净的阳光,透过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过于清晰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今天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子依旧一丝不苟,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
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在阳光下泛着深黑色光泽。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但眼底那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似乎比昨天淡去了一些。
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英文原著,正低头看着,神情专注而沉静,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阳光落在他握着书页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看起来……平静得不可思议。仿佛昨天下午那场在雷雨中濒临崩溃、在仓库里颤抖倾诉、最后在暮色中沉默离去的少年,只是苏欣遇一个人的幻觉。
他身上那层惯常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但在此刻明亮的阳光下,那疏离似乎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变成了一种……属于他本身的、安静的质地,像深山里的湖泊,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自有其深度。
苏欣遇的心,因为看到他如此“正常”地出现在这里,而缓缓落回实处,却又涌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恢复得这么快吗?还是说,那层坚硬的外壳,在他独自面对了一夜之后,又重新严丝合缝地扣上了?昨日在仓库里那短暂的缝隙,是否已经悄然合拢?
她移开目光,走向自己的座位。周晓婷像往常一样,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苏苏!你昨天下午跟许研学怎么回事啊?班里都传疯了!说你俩私奔了?还说他拿着棍子要打林峰?真的假的?”
苏欣遇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询问。她放下书包,表情尽量平静自然,用昨晚和许研“商量”好的说辞,低声解释道:“没有的事。就是昨天打雷,许研他……有点不舒服,好像有点怕打雷。我看他状态不对,就跟着他出去了,想找个地方让他缓缓。后来雨太大,就躲到实验楼后面那个旧仓库去了。林峰他们找来的时候,许研学可能是被雷声吓到了,反应有点大,但没真的动手。就是误会。”
她省略了许研学PTSD的细节,也略去了他那些痛苦的倾诉,只将事情归结为“怕打雷”和“误会”。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虽然不足以完全打消所有人的疑虑,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官方版本。
周晓婷将信将疑:“真的?只是怕打雷?那他平时……”
“平时是平时,昨天雷声太大了嘛。”苏欣遇打断她,语气轻松,心里却有些发虚,“好了,别八卦了,早读要开始了。”
周晓婷撇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看苏欣遇不想多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挤眉弄眼道:“行吧行吧,不过苏苏,你胆子现在可以啊,敢跟着许研跑出去……”
苏欣遇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拿出英语书,假装开始早读。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斜前方。
许研学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毫无所觉。他依旧专注地看着书,偶尔拿起桌角的保温杯,拧开,喝一小口水。
阳光落在那个浅蓝色的杯身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杯子是满的。苏欣遇注意到。是她昨天放学后接的,还是他自己今早接的?
她的目光又扫过他的桌面。那支防冻药膏放在笔袋旁边。那副深灰色的毛线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课本上面。
一切都井然有序,和他的人一样,安静,疏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他自己的生活痕迹。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苏欣遇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开始背诵单词。
但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昨天仓库里的对话,飘向他闭着眼、声音低哑地说“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时的样子,飘向最后阳光下,他唇角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弧度。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地进行。语文,数学,英语……老师们讲课的声音,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同学们记笔记的沙沙声,构成了熟悉的背景音。苏欣遇努力跟上节奏,但注意力还是会时不时分散。
她发现,许研今天上课格外专注。他甚至比平时更少看向窗外,目光几乎一直追随着老师或黑板,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而工整地记录着要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他的回答也一如既往的简洁精准,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昨天那场巨大的情绪波动,真的只是被一场雷雨诱发、又随着雨停而消散的短暂插曲。
只有苏欣遇,或许是因为距离近,或许是因为留心,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
比如,在数学老师讲解一道复杂函数题,涉及到图像变换时,许研学原本平稳书写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有几秒,但苏欣遇看到了。
她想起昨天在仓库,他提到“红色的光”时,那痛苦而恍惚的神情。是因为“图像”或“变换”这个词,触动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