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第十年夏末,我们重逢 > 第31章 第 31 章

第31章 第 3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旧仓库的木门吱呀一声,在苏欣遇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湿漉漉的雨气和隐约残留的人声隔绝开来。插上门栓的瞬间,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脆响,仿佛也切断了某些紧绷的神经。

仓库内重归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外油纸的细碎声音,和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在空旷而布满灰尘的空间里交织、回荡。

苏欣遇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到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刚才面对林峰等人时的镇定和坚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后怕。

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她微微喘息着,目光却无法从几步之外的许研身上移开。

他依旧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低着头,那件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的白色T恤空落落地罩在他清瘦的身体上,下摆垂到腿根,衬得他露在外面的、湿透的校裤裤腿和运动鞋更加狼狈。

他手里那根生锈的铁棍不知何时已悄然松脱,掉落在脚边的尘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就那么僵立着,一动不动,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他脚下的灰尘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高窗漏下的一点天光,和门外缝隙透入的、雨后稀薄的微明,勉强勾勒出他单薄而沉默的轮廓。

他看起来……比刚才在雨中蜷缩颤抖时更加……孤寂。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世界遗弃般的荒凉。

“许研?”苏欣遇试探着,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湿发下,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凶狠、惊惧、或者戒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近乎虚无的空茫。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只是循着声音的方向,确认她的存在。

苏欣遇的心,被那眼神里的空茫和疲惫,狠狠揪了一下。她扶着门板,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腿因为之前的紧张和寒冷而有些发软。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他走过去,脚下的灰尘被带起,在微弱的光线中轻轻浮动。

“你……还好吗?”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贸然靠近,只是仰起脸,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和他微微抿着的、同样苍白的嘴唇。

他的脸色在昏暗中,几乎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迹。

许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那不是否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传达:不好。很不好。

苏欣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想起他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想起他刚才在雷雨中濒临崩溃的样子,想起他紧紧攥着那个融化糖袋时茫然又脆弱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成功暂时“击退”林峰而松下的气,瞬间又被更深沉的心疼和忧虑所取代。

“我们先……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一下吧?”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破败的仓库,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干燥、不那么脏乱的角落。

目光最终落向仓库最里面,那个堆放着一些破旧桌椅、但似乎相对避风的区域。

她率先走过去,弯腰,用袖子拂开一张旧木椅上的厚厚灰尘,又扯过旁边一块看起来还算干燥、但同样蒙尘的旧帆布,用力抖了抖,铺在旁边另一张稍矮的凳子上。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失去行动能力的许研。

“过来吧,这里稍微好一点。”她对他招招手,声音放得更柔。

许研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在她铺好的凳子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终于动了。脚步有些虚浮,带着劫后余生的迟滞,慢慢走过来,在她铺了帆布的矮凳上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无意识地放在膝盖上,指尖依旧冰凉。

苏欣遇也在他对面的那张旧木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相对无言。仓库里只剩下雨滴敲窗的单调声响,和彼此轻浅的呼吸。

沉默在发酵,带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某种刚刚经历过巨大动荡后的疲惫安宁。苏欣遇看着许研低垂的侧脸,看着他湿发下微微颤抖的长睫,看着他依旧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翻涌。

她想问他刚才的雷声是不是又让他想起了什么,想问他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想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想问他……为什么会愿意跟她来这里,为什么刚才会对林峰说出那样的话。

但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任何问题,在此刻,都像是对这片脆弱宁静的打破,是对他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一点的情绪的再次侵扰。她只能选择沉默,用静默的陪伴,代替所有语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雨声似乎真的小了下去,从哗哗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缠绵。

高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也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灰白的云层后,隐约能看见一丝微弱的、铅灰色的天光。

苏欣遇感觉到一阵寒意,忍不住抱了抱手臂。她身上也湿透了,虽然不如许研学那么严重,但湿冷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看了看许研,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还有些潮湿的T恤,坐在那里,身体似乎也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你……冷吗?”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许研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看向她,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但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焦距。他看着她抱着手臂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我也冷。”苏欣遇实话实说,试图用这种“同病相怜”来拉近距离,“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我们得想办法把衣服弄干,不然会生病的。”

她说着,环顾四周。但仓库里除了破旧的木头和灰尘,什么也没有。倒是有几个堆在角落的、印着“实验材料”的旧木箱……

“你等等。”苏欣遇站起身,走到那几个木箱前。箱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个,里面是些发黄的旧报纸、废弃的电路板和零件,还有一些散落的、印着化学公式的旧教材。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又掀开另一个箱子,这个箱子里东西更杂,似乎是一些淘汰的、破旧的实验服、白大褂,还有一些看起来脏兮兮的旧毛巾和抹布。

白大褂和旧毛巾!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干净,但至少是布料,而且似乎比他们身上湿透的衣服要稍微干爽一点点。

苏欣遇也顾不得许多,从那堆旧布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两件看起来相对完整、没有那么脏污的旧白大褂,又扯出两条虽然颜色发灰、但似乎还算干燥的旧毛巾。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回许研身边。

“给,”她将其中一件白大褂和一条毛巾递给他,“把这个换上吧,虽然旧,但总比湿衣服强。用毛巾擦擦头发。”

许研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白大褂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抬起眼,看向苏欣遇。

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抗拒,又像是一点点……无措。

“将就一下吧,总比冻着好。”苏欣遇以为他嫌弃东西脏旧,连忙解释,“你看,我也穿。” 她说着,抖开另一件白大褂,也不避讳,直接套在了自己湿透的校服外面。

宽大的白大褂将她整个人罩住,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几乎拖到脚踝,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确实瞬间隔绝了湿衣服带来的寒意。

她又拿起另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

许研看着她笨拙地套着白大褂、擦着头发的样子,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淡去了一些。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苏欣遇递来的白大褂和毛巾。

他没有立刻换,只是将毛巾攥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另一只手,则轻轻捏着那件旧白大褂的衣角,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欣遇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用毛巾继续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试图将寒意驱散一些。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凝滞和尴尬,而是多了一丝……共同面对困境的、奇异的平和。

过了一会儿,许研终于动了。他先是拿起那条旧毛巾,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擦拭自己湿透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认真。

水珠被毛巾吸走,黑色的发丝不再紧贴头皮,稍微蓬松了一些,但依旧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擦完头发,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欣遇,琉璃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清晰的、询问的意味。

苏欣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要换衣服,在询问她是否要回避。

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连忙别开脸,低声道:“我、我转过去,不看你。” 说着,她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对着仓库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布料被抖开的声音,然后是脱下湿T恤时带起的微弱风声,接着是布料再次被披上、手臂穿过袖筒的摩擦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仓库里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苏欣遇的耳中。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换衣服时的每一个动作——解开湿T恤的衣摆,脱下,露出苍白而伤痕累累的背部,然后套上那件带着陈旧气息的白色旧实验服……

脸颊越来越烫,苏欣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墙壁上一道蜿蜒的裂缝上,试图数清裂缝的分叉。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个动静。

过了一会儿,窸窣声停了。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苏欣遇的心提了起来。换好了吗?还是……不舒服?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声的时候,身后传来许研有些低哑、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的声音:“……好了。”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许研已经换上了那件旧白大褂。衣服穿在他身上同样宽大,袖口挽了几道才露出手腕,衣摆也长出一截,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单薄。

但或许是因为白色本身带着一种洁净感,也或许是因为换下了湿透的衣物,他看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不堪,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似乎被这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稍稍包裹、遮掩住了一些。

他静静地坐在矮凳上,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蜷缩着。

湿发稍干,不再滴水,柔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小半眉眼。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实验服,穿在他身上,竟奇异地有一种……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安静而孤独的书卷气,像旧照片里走出来的、被困在时光里的少年。

苏欣遇看着这样的他,心里那点因为刚才“偷听”换衣声响而产生的微妙悸动,很快被更深的、混合着怜惜和一种奇异安宁的情绪取代。

至少,此刻,他是相对干燥和温暖的。至少,他们暂时安全地躲在这里,避开了外面的风雨和可能的麻烦。

“感觉好点了吗?”她轻声问,重新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许研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嗯。”

虽然只是一个字,但苏欣遇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那层因为雷雨和极端痛苦而筑起的、坚硬的防御外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窗外的雨声,已经变成了几乎听不见的、偶尔滴落的淅沥。

高窗透进来的光线更加明亮了一些,不再是铅灰,而是带着一种雨后天晴特有的、湿润的灰白。仓库里的尘埃,在这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中,舞动得更加清晰。

“雨好像快停了。”苏欣遇望向那扇糊着油纸的高窗,轻声说。

许研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他看着那方被油纸模糊了的、逐渐亮起来的天光,琉璃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和一丝……仿佛看着与自己无关事物的漠然。

“你……”苏欣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刚才……是不是很害怕打雷?”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可能再次触及他的伤口。但苏欣遇觉得,或许此刻,在这片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奇异的宁静里,在他似乎稍微卸下一点点心防的时刻,问出来,比一直避而不谈要好。

许研学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自己交握的、放在膝盖的手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