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遇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空杯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空。但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他们之间那根由一杯温水、一点静默关怀维系起来的、纤细脆弱的线,似乎就这样,被那句冰冷的“无聊”和她自己的退缩,轻轻斩断了。
日子在一种压抑而别扭的气氛中继续。苏欣遇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所有胡思乱想的时间。
她的成绩稳中有升,尤其是理科,在许研学曾经那些无声点拨的余荫下,进步明显。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像是缺了一角,空落落的,透着寒风。
她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仿佛那个地方,连同那里安静共处的记忆,都成了她想要逃避的一部分。
春天越来越深,校园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同学们换上了轻薄的春装,青春的气息在阳光下恣意流淌。
篮球赛,艺术节,各种活动的筹备让校园热闹非凡。但这一切,似乎都与苏欣遇和许研无关。
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沉默地学习,一个沉默地……对抗着什么。
那场短暂的、静默的“靠近”,像投入湖心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散,湖面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周五下午。
临近放学,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迅速堆积,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滚滚的雷声,一场暴雨似乎在所难免。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但大家都有些心浮气躁,收拾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欣遇正在整理数学笔记,被一道繁琐的证明题弄得心烦意乱。她放下笔,揉了揉额角,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沉闷、却仿佛在耳边炸开的惊雷,轰然响起!
“咔嚓——!”
教室里的灯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一些胆小的女生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欣遇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斜前方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身影,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许研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滚落在地。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蜷缩起来,背脊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成骇人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死死地抿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的眼睛紧闭着,长睫疯狂颤动,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是雷声!PTSD被触发了!而且,这次看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是因为在教室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还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苏欣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惊恐和担忧,瞬间冲垮了这些天来她用冷漠和退缩筑起的所有心防。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因为雷声而暂时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周围几个同学惊讶地看向她。
但苏欣遇已经顾不上了。她的目光死死锁着许研,看着他痛苦地蜷缩,看着他无法控制地颤抖,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心疼、担忧、还有那份从未真正消失的牵挂,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看到他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什么,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关节泛出青白色,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糟,比上次在自习课上那次发作,看起来要严重得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安静!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苏欣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立刻冲过去的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点,和黑沉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讲台上因为雷声而暂时停下讲课、正皱眉看着窗外的物理老师。
一个大胆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猛地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的同学和讲台上的老师听到:“老师……我、我肚子好疼……想去趟医务室……”
物理老师转过头,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恶劣的天气,皱了皱眉,但没多怀疑,只是摆了摆手:“快去快回,注意安全。需要人陪你去吗?”
“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苏欣遇连忙说,忍着“腹痛”,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向教室后门。
在经过许研座位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低微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跟着我,快!”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坚持。
说完,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是否听见,径直拉开后门,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在赌。
赌他能听到,赌他能明白,赌他在这种极端的痛苦和混乱中,还能残存一丝理智,愿意抓住她递出的、这唯一的、可能同样“无聊”的稻草。
她跑到楼梯拐角的阴影处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教室后门的方向。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他根本没有听见,或者根本不屑于理会的时候——
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许研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充满了惊惧和痛苦,额发被冷汗彻底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他一手还捂着胸口,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然后,他茫然地、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慌乱地扫过空荡的走廊,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楼梯拐角阴影处的苏欣遇身上。
四目相对。
在昏暗的光线和轰隆的雷雨背景音中。
许研的眼中,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濒临崩溃的脆弱,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仿佛抓到救命浮木般的茫然。
他看着苏欣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欣遇的心,因为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苦和脆弱,而狠狠揪痛。
但她没有时间犹豫。她朝他伸出手,不是要触碰他,只是一个指引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这边,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朝着通往实验楼后方那条僻静、少有人走的消防通道楼梯,快步跑去。脚步急促,却没有回头。
她能听到身后,那踉跄却紧紧跟随的脚步声,和压抑痛苦的喘息声。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空旷的走廊和楼梯间,只有他们一前一后、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和外面喧嚣狂暴的风雨声。
苏欣遇跑在前面,心脏狂跳,却有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冷静。她知道,从她站起身假装腹痛,从她对他说出“跟着我”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他是否觉得“无聊”,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在此刻,在这狂暴的雷雨中,在他最痛苦无助的时刻,她没有选择像其他人一样旁观,或者像她自己之前那样退缩。
她选择了伸手。
而他,选择了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