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收拾,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迟滞。
他将书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他看向了桌角的那个空保温杯。
苏欣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会自己拿去接水吗?还是就那样空着带走?
许研学看着那个空杯子,看了大约两三秒。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琉璃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杯子,放进了书包侧袋。
他没有去接水。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沉。是没力气了?还是觉得不需要了?
她看着他将书包背到肩上,站起身。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走得很稳。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单地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
苏欣遇也背起书包,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走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放学的欢快气息。
但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却仿佛自带一个寂静的结界,将所有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她一直跟到楼梯口,看着他慢慢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停住脚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团混杂着心疼、恐惧、无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撑破。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仅仅满足于递一杯水,放一副手套,做一个静默的旁观者。看着他那样痛苦地独自挣扎,对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缓慢的凌迟。
可是,她能做什么?直接去问?去帮他?那只会将他推得更远,甚至可能带来更坏的结果。
他那道心墙太高,太厚,竖立在他与整个世界之间,保护着他,也囚禁着他。
她该怎么办?
苏欣遇茫然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与她心底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她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
路过一家小小的便利店时,她的目光被橱窗里陈列的、包装各色的糖果吸引。其中有一种独立包装的、做成小动物形状的软糖,色彩鲜艳,模样可爱。
她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还剩下几颗之前买的、普通包装的润喉糖。
鬼使神差地,她走进便利店,买下了一小袋那种动物软糖。又买了一个很小、很普通的透明塑料密封袋。
回到家,她将自己书包里剩下的几颗润喉糖,和新买的动物软糖,一起放进了那个透明的密封袋里。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细笔,在密封袋空白的标签部位,用很小的字,工工整整地写了两行:
「难受的时候,可以吃一颗。」
「甜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字迹是她模仿许研学那种工整的印刷体,但笔锋柔和许多。
她看着那个装着五颜六色糖果的小袋子,心里那团乱麻似乎稍稍理清了一点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幼稚,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看。
但她必须做点什么。用这种最笨拙、最隐晦、也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甜意,和一份同样静默却固执的关心。
第二天早上,苏欣遇很早就到了教室。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晨读。她的心跳得有些快,目光迅速扫过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座位旁,飞快地、做贼般地将那个装着糖果的透明密封袋,塞进了他半开的书包主袋最外层,一个很容易摸到、又不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回到自己座位,拿出书本,假装早读,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渐渐喧闹。许研也在早自习铃声响起前几分钟,走进了教室。
他看起来比昨天精神稍好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他放下书包,坐下,拿出课本。
苏欣遇用书本挡着脸,眼角的余光紧紧锁着他。
她看到他似乎准备从书包里拿什么东西,手伸进主袋,摸索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触到了那个突兀的、装着东西的密封袋。
苏欣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停止了呼吸。
许研学的手在书包里停顿了几秒钟。他没有立刻拿出来,也没有表现出惊讶或疑惑。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晨光中没什么表情。
苏欣遇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手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他没有拿出那个糖果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出了今天第一节课要用的书,摊开,然后微微侧头,看向了窗外。
仿佛那个被他触碰到的、装着糖果和一句简短留言的密封袋,只是他书包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早已存在的东西。
苏欣遇悬着的心,慢慢地、缓缓地落了下来。没有拒绝,没有质问,没有将她的小动作拿出来摊在阳光下。
他只是……默认了它的存在。就像默认了那杯温水,那副手套,那支药膏一样。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的苏欣遇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山依旧巍峨,他内心的痛苦和秘密依旧深重。前路依然布满荆棘,风雨随时可能再次袭来。
但至少,在这个阳光初升的清晨,她在他那个冰冷而沉重的世界里,悄悄地、笨拙地,放入了一小袋彩色的糖果,和一句无声的、关于“甜”的留言。
而他,没有将它推开。
这就已经是一大步了。
窗外,春光明媚,梧桐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新学期,还在继续。静默的暖流,与无声的痛苦交织,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