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像一道深刻的刻痕,标记了新学期第一个月的尾声,也短暂地撕裂了苏欣遇和许研之间那片小心翼翼维持的、静默的平衡。
苏欣遇第二天早上来到教室时,心跳比平时更快几分,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许研已经在了。
他安静地坐着,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雨后的清晨,天空是水洗过般的湛蓝,阳光明澈,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过于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有些微湿,像是刚洗过,散发着清爽的皂角味。
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那种昨日雷雨时骇人的惨白和紧绷感已经消失,眉宇间恢复了惯常的、深水般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笔,正在一本摊开的习题集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昨日那场狼狈的挣扎从未发生。
只是,苏欣遇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眼下阴影比昨日更重了些,是没睡好吗?还是雷雨的后遗症仍在隐隐作祟?他握着笔的手指,似乎也比平时更加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且,他今天没有戴那副灰色的毛线手套。
她的目光扫过桌角——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静静地立在那里,杯盖拧着。是满的吗?是她昨天放学后接的,还是他自己今早接的?她无法判断。
她默默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书本,心绪却有些纷乱。昨天他接过伞时,那冰凉颤抖的指尖,和眼中深重的疲惫无力,依旧清晰得让她心悸。
他后来安全到家了吗?身体有没有因为淋雨而不适?那场雷雨引发的PTSD症状,是否还在困扰他?
她很想走过去,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至少,确认一下那杯水是不是需要续上。
但理智阻止了她。昨天的递伞,是在极端情况下的特殊应对。
今天,阳光明媚,一切如常,任何多余的关切都可能显得突兀,甚至是一种冒犯。
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建立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之上,任何试图打破这静默的语言,都可能惊扰那份脆弱的平衡。
整个上午,苏欣遇都处于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她强迫自己听课,记笔记,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许研学一切如常,听课,看书,偶尔拿起保温杯喝一口水。
他看起来平静得仿佛一块沉入深潭的玉石,但苏欣遇总觉得,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似乎涌动着比平日更深的暗流。
他沉默得过分,连偶尔与同桌的必要交流都省却了,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琉璃色的、过分沉寂的眼眸。
午休时,苏欣遇和周晓婷一起去食堂。周晓婷依旧叽叽喳喳,抱怨着数学作业的变态,分享着听来的八卦。
苏欣遇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食堂入口,似乎在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虽然她知道,许研几乎从不来食堂吃午饭。
果然,他没有出现。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因为雨后场地湿滑,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有些闷。
苏欣遇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被一篇关于战后心理创伤修复的长篇论述卡得头昏脑涨,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句式让她心烦意乱。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
就在这时,她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吸气声,短促,压抑,带着明显的痛苦。
她的心猛地一紧,立刻转头看去。
许研正微微低着头,一只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左胸上方,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背脊绷得笔直,但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脸色在教室白炽灯的光线下,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灰败。
他紧咬着下唇,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抵抗一阵席卷而来的、剧烈的生理性痛苦。
是胸口闷?心悸?还是……更严重的症状?
苏欣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看着他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看着他因为极力忍耐而微微痉挛的肩膀,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要立刻站起来冲过去。
但就在她动作的前一秒,许研学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用那只手,颤抖着,去够桌角的保温杯。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勉强握住杯子。他拧开杯盖的动作极其迟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随即,那阵剧烈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些。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痛苦神色,似乎随着那杯水下肚,而稍稍退去了一些。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分钟。但在苏欣遇的感觉里,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僵坐在座位上,浑身冰冷,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任何细微的动静都会惊扰到他,或者让周围其他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幸好,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本就不算安静,有人在低声讨论题目,有人在偷偷玩手机,许研学那边角落里短暂的异样,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只有苏欣遇,像一个最忠诚也最无力的哨兵,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在痛苦的深渊边缘挣扎,又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一点点将自己拉回危险的平静。
许研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了很久。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空洞,还有一丝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厌倦。
他抬手,用校服袖子,极快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仿佛在抹去什么不堪的痕迹。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摊开面前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他的背脊依旧挺直,握着笔的手也稳了下来,只是指尖依旧冰凉泛白。
他看起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专注、无懈可击的优等生。
但苏欣遇知道,不是的。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了他平静表象之下,是怎样一片随时可能爆发的、痛苦的熔岩。她知道了他每天是靠着怎样可怕的意志力,在与那些看不见的伤痛和恐惧搏斗。
她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能提供的那杯温水、那副手套、那些静默的陪伴,在这样深重的痛苦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恐惧和深深无力的酸涩感,汹涌地冲上她的喉咙,让她鼻腔发酸,眼眶发热。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摊开的英语试卷,那些字母在她眼前模糊、晃动,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接下来的时间,对苏欣遇来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她坐在那里,像个失了魂的木偶,耳朵却高度警觉地捕捉着斜前方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她听到他偶尔极轻的咳嗽,听到他翻动书页的声音,听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都让她心头一紧。
她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的目光会加重他的负担,或者泄露自己过于汹涌的情绪。
直到放学铃声响起,教室再次喧腾起来,苏欣遇才像从一场漫长的酷刑中解脱出来,缓缓地、僵硬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许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