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研学放下水杯,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继续看书。但他的眉心微微蹙着,握笔的手指也似乎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苏欣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纸巾和手机。她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好像还有一盒之前买的、独立包装的润喉糖。考试前买的,没吃完。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伸进侧袋,摸到了那个硬质的小盒子。指尖有些发凉。怎么做?像上次那样,“不小心”掉过去?
不行。上次是在更空旷、人更少的区域,而且动作极其快速。现在他们之间虽然隔着距离,但周围还有其他读者,动作太明显容易引人注意。而且,他上次接过糖,但并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这次……他会接受吗?
她的手指摩挲着糖盒光滑的表面,心里天人交战。最终,担忧还是压过了顾虑。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
她悄悄从糖盒里倒出一颗糖,握在手心。然后,她合上书,假装要起身去洗手间或者接水。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目光自然地扫过许研学那边,确认他没有抬头注意这边。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与他座位相反的方向——通往后面书库的过道走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步伐却努力保持平稳。走过他身后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时,她的手腕几不可查地一松。
那颗独立包装的润喉糖,从她虚握的掌心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光洁的、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其轻微的“嗒”声。位置,恰好在他椅子后方半步的地方。只要他稍微往后挪动椅子,或者起身,就很可能看到或踩到。
她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转头,径直走过了那个区域,仿佛只是路过时不小心掉落了东西。她走到后面的饮水机旁,慢慢接水,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他会看到吗?会捡起来吗?还是会像没看见一样,任由它留在那里,或者被清洁工扫走?
苏欣遇接满水,又在原地站了几秒,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转身往回走。
走过那个位置时,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地面。
糖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视线迅速扫向许研。
他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侧脸沉静。但苏欣遇注意到,他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点点。而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戴着灰色手套的手,似乎……虚握着?掌心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浅绿色的糖纸边缘。
他捡起来了。而且,握在了手里。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苏欣遇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涌向四肢百骸。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放下水杯时,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没有拒绝。甚至,他可能正在感受那颗糖在掌心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凉意和甜意。
这就够了。
苏欣遇重新拿起书,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心里像是被投入了无数颗小小的、彩色的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带着细碎的、明亮的喜悦和悸动。她甚至不敢再往他那边看,生怕自己眼中泄露的情绪太多,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静默的默契。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图书馆的闭馆音乐轻柔地响起。
苏欣遇开始收拾东西。她看到许研也开始不紧不慢地将书和笔记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穿上羽绒服。他将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也收了起来。
两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拿起各自的东西,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随着零星的人流,朝着出口走去。
走到图书馆一楼大厅,自动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带着雪意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中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地面和光秃秃的枝桠。这是今年的初雪。
苏欣遇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有些愣神。她没带伞。羽绒服的帽子倒是可以挡一挡。
许研也停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外面的雪幕。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发和肩头,很快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也没有伞。
两人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雪花飘落。谁也没有立刻冲进雪里。图书馆里的暖气从身后涌出,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屏障,将他们暂时与外面的寒冷隔绝。
苏欣遇的心跳,在这片寂静的雪夜和温暖的空气里,渐渐平复下来,被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取代。她偷偷侧过头,看向许研。
雪花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让他琉璃色的眼眸在雪光和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他微微仰着脸,看着天空,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褪去了不少平日的冷硬。雪花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初雪中驻足、带着一丝少年心事的普通男孩。
这个认知,让苏欣遇心里那点悸动,变得更加温柔而酸涩。她多希望,他能永远只是这样一个,会在雪夜里安静看雪的普通少年。
“雪下大了。”许研忽然开口,声音在簌簌的落雪声中,显得有些轻,却清晰地传到苏欣遇耳中。
“嗯。”苏欣遇应了一声,也仰头看了看天,“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许研学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琉璃色的眸子在雪夜的光线下,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怎么回去?”他问,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苏欣遇指了指右边的公交站方向,“坐公交,两站路。”
“嗯。”许研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雪幕,“我走回去。”
东区离这里可不近,步行至少需要四五十分钟,在这样的雪夜里。
苏欣遇的心微微一紧。“雪天路滑,你……小心点。”她忍不住叮嘱,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许研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看了她两秒,然后,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你也是。”他说,声音依旧很轻。
然后,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戴好,双手插进口袋,迈步走入了纷纷扬扬的雪幕中。黑色的身影很快被雪帘遮掩,变得模糊。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脸颊上,冰凉,却带着一种柔软的触感。心里那片因为看到他、因为他捡起糖、因为这简短的对话而漾开的暖意,混合着雪花冰凉的湿意,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温柔的情绪。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明天见”。
但至少,在这个初雪的夜晚,他们有了几句简短的、近乎寻常的对话。他问她怎么回去,叮嘱她小心。他接受了她的关心,也给予了回应。
这已经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静默的“交换”,都更进一步的突破了。
苏欣遇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也将羽绒服的帽子戴好,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跑去。雪花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的凛冽,但她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个温暖的火种,驱散了寒意。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雪花装点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在起雾的车窗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保温杯图案,旁边,点了几颗小小的雪花。
然后,她看着那图案,缓缓地、温柔地,笑了。
假期还很长。
但至少,在这个初雪的夜晚,她知道,他还在。在同一个城市,看同一场雪。他们之间那根静默的、无形的线,并没有因为假期的分隔而断裂。
反而,因为这场雪,和那颗被握在掌心的糖,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温暖。
这就足够了。
苏欣遇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银白的世界,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然。
她知道,春天还很远,寒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
但心里那颗因为另一个人而悄然萌发的、温暖的种子,已经在这场初雪的滋润下,悄然生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