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
不再是出门时那种细密的、羞怯的雪沫,而是真正的、成片的雪花,鹅毛般从漆黑的夜空深处旋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翩跹起舞,然后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光秃秃的枝桠、冰冷的栏杆和已经开始泛白的路面上。
世界被一层温柔的、簌簌作响的白纱覆盖,吞没了白日里的喧嚣和棱角,只剩下一种广袤而静谧的安宁。
苏欣遇站在公交站台的透明挡板下,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团白雾,氤氲了眼前一小片冰冷的空气。
她看着许研离开的方向,那个黑色的、清瘦的背影早已彻底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帘之后,融入了街道尽头那片朦胧的、被雪光映亮的混沌之中。
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句很轻的“你也是”,和他踏入雪中时,羽绒服帽子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的细微声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在图书馆里,悄悄松开那颗润喉糖时,掌心沁出的冰凉汗水。
他真的捡起来了。而且,握在了手里。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久久无法平息。混合着看到他再度出现的惊喜,观察到他依旧不适的担忧,以及这场不期而遇的初雪带来的、近乎浪漫的恍惚感,让苏欣遇的心跳,在寒冷的空气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失序的、微热的频率。
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同样等待的乘客,缩着脖子,踩着脚,低声抱怨着天气和延误。苏欣遇将半张脸埋进围巾,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面前不断堆积的雪地上。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融化,带来冰凉的湿意。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会走到家吗?东区那么远,雪又这么大,路肯定很滑。他穿得够暖吗?那件羽绒服看起来并不厚实。他刚才咳嗽……是不是因为出来时又受了凉?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应该更坚持一点,也许可以一起走到公交站,或者至少看着他打到车?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带着于事无补的焦灼。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如此匮乏,匮乏到除了一个模糊的“东区”方向,除了知道他可能面临危险、需要吃药、被噩梦和“监控”困扰之外,对他真实的生活状态几乎一无所知。
他住在怎样的房子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个寒假,他将如何度过?是独自一人面对冰冷的四壁和那些沉重的秘密,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种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比寒风更刺骨。
终于,公交车亮着两盏昏黄的车灯,像个疲惫的巨人,缓缓驶入了站台。车门嗤一声打开,带着暖气的浑浊空气涌出。苏欣遇随着人群上了车,投币,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湿漉漉的鞋底带进来的雪水气息和人体的味道。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雾,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世界。苏欣遇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先是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保温杯,然后顿了顿,在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小的、戴着帽子的小人。最后,在小人和杯子之间,画了几颗斜斜落下的、简笔的雪花。
画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连忙用手掌将那些图案抹去,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渍。但心里那点因为等待和担忧而生的焦躁,似乎也随着这个孩子气的举动,稍微平复了一些。
公交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缓慢行驶,车厢摇晃。苏欣遇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被雪模糊的、流光溢彩的街景。商店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彩色的光斑,行人们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沉浸在初雪带来的、静谧的魔法里。
可她的思绪,却无法像这个世界一样慢下来。它飞快地旋转着,绕着那个清瘦的、走入雪夜的背影,绕着那颗被他握在手心的糖,绕着图书馆里他沉静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
他还会去图书馆吗?在假期里?如果去,她是不是……也能“偶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但随即又被理智按压下去。不行,不能刻意。他已经明确警告过“勿再涉足”,虽然今天的互动似乎缓和了一些,但那更像是特定情境下的偶然。如果她表现得过于急切,很可能会再次引起他的警惕和疏离。
可是……就这样放任整个寒假,不再见面,不再有任何联系?
一想到长达一个月的时光里,对他的一切再次一无所知,苏欣遇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那杯水的温暖,那双灰色手套的触感,那些静默交换的小物件,还有今夜图书馆里那份共处的安宁……所有这些,都已经成了她生活里的一部分,一种难以割舍的习惯。
公交车到站了。苏欣遇随着人流下车。雪依然在下,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清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家所在的小区路灯明亮,积雪被早早回家的住户踩出了一串串杂乱的脚印。她慢慢走着,听着脚下积雪被压实的声音,心里那个关于“假期如何度过”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不能刻意去“偶遇”,但或许……可以创造一个“自然而然”的环境?
比如,图书馆。她本来就有去图书馆看书的习惯,假期更是有大把时间。她可以像今天一样,固定去,固定坐在那个区域。如果他也有去图书馆的习惯,那么再次“遇见”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这不是刻意等待,只是维持自己的生活习惯。至于他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那就是未知数了。但至少,她给了“遇见”一个可能发生的空间。
又比如,她可以试着去了解东区。不是跟踪,不是窥探,只是以一种更开放的心态,去认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也许可以去找找东区有没有比较好的书店、安静的咖啡馆,或者适合散步的公园。这样一来,即使不是为了“遇见”他,也能丰富自己的假期,更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
而如果,只是如果,在某个东区的街角、书店,再次不期而遇……那也只能算是城市的巧合,命运的偶遇。
这个计划让苏欣遇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冒险的兴奋。她知道这依然有些自欺欺人,但至少,这让她感觉不再那么被动和无能为力。
她不是只能站在原地等待,她可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稍稍挪动一点点脚步,然后,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偶然。
回到家,父母已经准备好了热腾腾的晚饭,客厅里开着电视,传出热闹的晚会声音,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苏欣遇脱下湿漉漉的外套和鞋子,感受到屋内的暖意,心里那点因为雪夜和心事带来的清冷,也被驱散了不少。
“回来啦?外面雪大吧?快喝碗汤暖暖。”妈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慈爱的笑容。
“嗯,下得可大了。”苏欣遇在餐桌旁坐下,捧起温热的汤碗,袅袅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图书馆里倒是很暖和。”
“放假了还去图书馆?别太用功了,该放松放松。”爸爸从报纸后抬起头。
“看看闲书,挺放松的。”苏欣遇笑笑,低头喝汤。心里却想着,明天,还要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欣遇真的将“去图书馆”列入了假期日常。她不再睡懒觉,每天上午处理完家务和作业,下午就会背着书包,带着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坐公交车去市图书馆。
她总是坐在老位置,那个靠窗的、能看到入口的角落。有时看书,有时写作业,有时只是对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图书馆在假期里人稍微多了一些,有备考的学生,有看报的老人,也有像她一样来看闲书的人。但那个斜对面的座位,大多数时候是空着的。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欣遇心里的期待,像窗外的积雪,一点点被时间消磨、压实。她开始怀疑,那天下午的“偶遇”,是不是真的只是极其偶然的事件。
也许他只是刚好那天想去借书,或者办什么事。也许他的寒假,有别的安排,根本不会再踏足这里。
失落是难免的。但她没有放弃。去图书馆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仪式,一种静默的守望。即使见不到他,那里安静的氛围,丰富的书籍,以及那个承载着共同记忆的座位,也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会在看书间隙,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位,想象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然后,继续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她也会在离开图书馆后,故意绕一点远路,乘坐经过东区边缘的公交车。她看着窗外那些渐渐熟悉的、略显陈旧的街景,猜测着他可能走过的巷弄,可能路过的店铺。她甚至在某天下午,提前两站下车,撑着伞,在东区外围的一条相对热闹的、有小商铺和菜市场的街道上慢慢走了一段。
空气里弥漫着油烟、生鲜和旧物的复杂气味,行人衣着朴素,神色匆匆,是一种与她熟悉的西区截然不同的、更粗粝也更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没有期待能遇见他,这概率太小了。她只是想去感受一下,他日常生活的环境。走在湿滑的、有些坑洼的人行道上,听着耳边陌生的方言吆喝,看着两旁斑驳的墙面和狭窄的店面,苏欣遇心里对许研的认知,似乎又具体了一些。
他所处的世界,是这样一个地方。他所承受的压力和孤独,在这样的环境背景下,似乎也更容易理解了一分。
那天傍晚,她在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看到了一种老式的、铁皮盒装的薄荷糖,糖纸是简单的浅绿色。鬼使神差地,她买了一盒。
糖很便宜,味道也很冲,远不如她平时吃的那种。但握着那盒粗糙的铁皮盒子,她仿佛离他那个清冷又苦涩的世界,又近了一点点。
假期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一周。苏欣遇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的图书馆时光,和偶尔的东区边缘漫步。
她读完了两本一直想看的散文集,整理了好几门课的笔记,甚至还开始自学一点下学期的内容。生活规律而充实,如果忽略心底那点始终不曾消散的、关于某个人的隐秘挂念的话。
周六下午,天空又阴沉下来,预报说晚上有中雪。苏欣遇像往常一样来到图书馆。
可能是因为天气不好,也可能是因为周末,图书馆里人比平时更少,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她走到老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保温杯和书。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斜对面。
空的。
她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说不清是第几次的失望。但很快又释然,翻开书页。
今天看的是关于植物图谱的书,彩页精美,文字优美,倒是让她看得入了神。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图书馆早早亮起了灯。
当她被一阵隐约的、熟悉的咳嗽声惊醒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那咳嗽声很轻,短促,带着压抑,从斜前方的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