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研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看到她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哪怕零点一秒的停顿。
就像……两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苏欣遇站在原地,听着他平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心里那点因为物理课而产生的细微波澜,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这才是“像以前一样”。
彻彻底底的,视而不见。
她抿了抿唇,继续朝教室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粉饰的太平”在持续。
苏欣遇和许研,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处于两个平行空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对话,甚至连眼神的偶然碰撞都没有。
许研彻底恢复了“冰山校草”的模样。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成绩优异,拒绝一切靠近。除了脸色比常人苍白些,眼下有些青黑,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专注学习、性格孤僻的高中生没什么不同。
只有苏欣遇知道,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沉重伤痕。
她开始执行自己那“笨拙的守望计划”。
她会在自己的笔袋里多放几颗水果糖。她会在课间去小卖部时,“顺便”多买一瓶矿泉水。她会留意天气,如果预报有雨,她会“不小心”多带一把伞放在教室后面的公共区域。
这些举动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甚至有些可笑。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那种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煎熬却无能为力的焦灼。
她也会更加留意他的身体状况。
他咳嗽的次数似乎比以前多了,虽然很轻微,总是压抑着。他的胃口依旧很差,午餐经常只吃一点点,或者干脆不吃。他的脸色在阴雨天会格外难看,有时甚至会显得有些灰败。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讲一道极难的竞赛题,点了许研上黑板。他解题过程无可挑剔,逻辑严密,书写流畅。但就在他写完最后一个符号,转身放下粉笔的瞬间,苏欣遇看到他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立刻用手撑住了讲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就恢复了常态,走回座位。但苏欣遇的心,却在那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硬撑。
用强大的意志力,硬撑着维持表面的正常,维持那个无懈可击的优等生外壳。
而这种硬撑,每一次都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精力和健康。
苏欣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她不能问,不能关心,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在看不见的深渊里挣扎。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临近放学,天空又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烦躁。
苏欣遇正在背历史年表,忽然听到斜前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笔掉在桌面上的“啪嗒”声。
她的心猛地一缩,立刻抬眼看去。
许研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按在额角,另一只手撑着桌面。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却透出一种极力克制的僵硬。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吓人。
他又不舒服了。
苏欣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许研维持着那个姿势,大约过了十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按着额角的手,重新拿起笔。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迟滞。
然后,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看书。
只有苏欣遇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虽然他很快就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腕,强行止住了颤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很难受。胸口闷?头晕?心悸?PTSD的症状在天气变化的诱发下,蠢蠢欲动。而他,只能靠意志力强行压制,装作若无其事。
下课铃终于响了。
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计划。
许研没有立刻动。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身,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苏欣遇能看出那份刻意维持的缓慢。
她磨蹭着,等到许研走出教室后,才背起书包跟了出去。
走廊里,许研走得不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天空已经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
苏欣遇看着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带伞。
雨虽然不大,但很密。从这里走到校门口,肯定会淋湿。
许研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头微蹙。他似乎在犹豫,是直接冲进雨里,还是等雨小一点。
苏欣遇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自己放在教室后面的那把“备用伞”。
几乎没有思考,她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走到后面,拿起那把折叠伞,又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许研还站在那里,望着雨幕,侧脸线条冷硬。
苏欣遇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把伞递到了他面前。
许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琉璃色的眼眸看向她,又看向她手里的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
他没有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丝飘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
苏欣遇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弱的勇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她几乎要收回手的时候——
许研的目光,极快地,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又落回那把伞上。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把伞。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他甚至没有说“谢谢”。
只是接过伞,撑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了细密的雨幕中。
苏欣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帘之后。
手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但至少……他没有拒绝。
这算是一种……默许吗?默许她这种笨拙的、不越界的关心?
苏欣遇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把黑色的伞在他头顶撑开,看着他至少不必淋湿回家,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雨,还在下。
粉饰的太平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如同这连绵的细雨,看似微不足道,却可能浸润最坚硬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