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欣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图书馆的。
像是溺水的人挣扎上岸,她踉跄着冲出自习区,穿过寂静的走廊,逃离了那座充满陈旧纸张和尘埃气味的建筑。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在她汗湿的额发和脸颊上,却驱不散心底翻涌的寒意。
那张写满“苏欣遇”的纸,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脆弱的纸张。那些癫狂的笔迹,那句指向明确的警示,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下心跳都带来窒息般的抽痛。
许研……
他怎么知道?二十七岁,夏末,雨。那是她死亡的时间和方式。还有那句“别再去那里”——是那条通往废弃工厂的老街,是她前世悲剧的终点。
难道……他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进她的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她扶住路边的梧桐树,树干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是了。那些反常的“偶遇”,楼梯口他苍白的脸色,体育课上那个几不可查的点头,图书馆里静默的注视,还有物理课上那些“巧合”的提示……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如果他也重生了,如果他也记得那个雨夜,记得她的死亡……
所以,他写下那些字。用近乎疯狂的方式,一遍遍重复她的名字,写下那个日期,写下那句恳求。是警告,是忏悔,还是……别的什么?
苏欣遇闭上眼,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冰冷的雨水,刺目的车灯,身体撞击地面的钝痛,还有最后模糊视线中,远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是许研吗?他当时在那里吗?
她不知道。前世的记忆在死亡那一刻戛然而止,之后的一切都是空白。
但如果他也在,如果他看到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弯下了腰。她无法想象,如果许研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会是什么感受。那张纸上力透纸背的笔迹,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癫狂。那不是一个旁观者会有的情绪。
还有那句“求你”……
他……在求她什么?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不要重复前世的悲剧?
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纠缠撕扯。苏欣遇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晚归的行人脚步声匆匆,远处街灯次第亮起,城市在夜色中苏醒,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混乱的内心。
她该怎么办?
去问他?拿着这张纸,直接了当地问:“许研,你是不是也重生了?这是什么意思?”
不。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他可能的反应——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会瞬间结冰,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然后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更深的谜团和难堪。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许研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更何况是如此离奇、如此私密、甚至可能涉及生死的事情。
继续假装不知道,像重生之初计划的那样,彻底远离他?
可是……这张纸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已经将她拖入了一个与她认知截然不同的、属于许研的隐秘世界。她无法再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那座冰山之下,依旧只是冰冷的岩石。
那个“别再去那里”的警告,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对十年后的那个雨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具象的恐惧。
不知在长椅上坐了多久,直到夜风带来更深重的凉意,苏欣遇才缓缓抬起头。眼眶干涩,心跳依旧紊乱,但最初的惊涛骇浪似乎暂时平息,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茫然。
她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小心抚平,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然后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第二天,苏欣遇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
她低着头,刻意避开了那个靠窗的位置,但全身的感官却像不受控制般,敏锐地捕捉着斜前方的一切动静。
许研已经在了。他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晨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安静,疏离,仿佛图书馆那张触目惊心的纸,只是她一个人的噩梦。
苏欣遇的心却无法平静。她坐回座位,拿出英语书,目光落在字母上,却一个单词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从他所在的方向弥漫过来,笼罩着她。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心底的惊涛骇浪就越是汹涌。
他看见她了吗?看见她手里那张纸了吗?他昨天也在图书馆,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进来,是因为她动了那本书?
不,她再也不相信“巧合”这两个字了。
一整个上午,苏欣遇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来,模糊不清。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总是不经意地瞥向那个方向。
许研一切如常。听课,记笔记,被提问时简短回答,下课要么趴在桌子上休息,要么起身离开教室。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仿佛那张纸,那个雨夜,那句“求你”,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苏欣遇知道不是。
课间操时间,人群涌向操场。苏欣遇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人群后面。她看见许研学走在前面不远处,依旧是独自一人,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
阳光很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苏欣遇盯着那个影子,鬼使神差地,悄悄加快了一点脚步,让自己的影子,在某个瞬间,短暂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影子的边缘。
只是一瞬,她便像触电般缩了回来,心脏砰砰直跳。
许研似乎毫无所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苏欣遇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幼稚得可笑。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苏欣遇继续埋头学习,将大部分时间投入题海,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思绪,不去想许研,不去想那张纸。
但她发现,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加敏感。
她会注意到许研什么时候离开座位,什么时候回来。会注意到他今天看的是一本什么书。会注意到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看向窗外时,眼底那一片比以往更沉的、化不开的郁色。
她甚至开始留意他的穿着。他好像总是穿着简单的白色或浅灰色T恤,校服外套大多数时候敞开着。但有一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款式简单,却将他身上的冷清气质衬得更加突出。那天,苏欣遇发现自己走神了好几次。
她讨厌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那张纸像一个烙印,打在了她的认知里,让她再也无法用从前单纯的“暗恋”或“畏惧”来看待许研。
他成了一个谜。一个危险又诱人,冰冷又可能藏着滚烫熔岩的谜。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